□ 温吉娜
有时候,闽江水上的波浪像一张张书页。大船在渡口开动,船头便奋力翻动向下一页。我常饮闽江水,也喜欢读书,每每渴读,便要回到闽江边,品读那些与船有关的、不朽的史诗。
当中有一章,写的是马尾船政工业旅游基地。走进罗星塔公园,我拿起了一枚沉甸甸的历史书签,万年历被翻回了1884年8月23日。
罗星塔是一座灯塔,现存的塔身在闽江三江口。无数船舶沿着闽江来去,罗星塔早已司空见惯。可那一天塔旁来去的船影,注定成为它无法遗忘的画面。
一批舰队从海上来,炮弹轰鸣着掀掉高塔的塔刹。江上驻扎的舰船几欲反击,却被再三击退。船头对着侵略者,船尾,家乡近在咫尺。那些在江上“恸哭”的船,不得已一动不动,变成一面盾、一个张开的臂膀、一道城墙。
硝烟散去,闽江上漂满七零八落的船身。大船们的“母亲”马尾造船厂,同样身受重创。来不及在痛苦中重振精神,10年后,中日甲午战争猝然爆发,北洋水师全军覆没。一夜间,这位“母亲”竟失去了所有的孩子。消息顺着闽江传回来,路过罗星塔,飘向福州城里,朱门旁挂上无数对白色楹联,像母亲们流下的两行泪。
闽江淘洗着大船的残骸,如今,更多势不可挡的大船从福州城驶出。罗星塔旁的古榕树被台风击倒,虽痛苦倒地,但榕树绝不服输。一条条气生根拼命扎进土壤,最后,繁衍成一片占地上千平方米的独木成林的古榕。榕树翠嫩的新叶像小鱼,在枝干上游曳着,我站在树下,抬头便望见一片翠绿的海洋。
行路有马,开海有船,在长出翅膀飞越大海前,人们想要探索崭新的天地,就在海上找一匹“马”。马在哪里呢?福州马尾,马在闽江江心。明朝万历年间《福州府志》有载:“闽东界有江曰马头……中有巨石焉,如马首状,随潮隐见,舟行必戒避之,故名。”马头江即闽江河段,江中的巨大礁石曾搁浅许多来往行船。史书记载,郑和下西洋时,曾在此处凿石立柱,每到日落时分在石柱上置灯。大马礁灯塔在闽江中,罗星塔在江畔,两座灯塔一齐照亮了大船出闽的坦途。
1866年,左宗棠秉持“师夷长技以制夷”的理念,在福州马尾创办了福建船政。正逢春天,船政大草坪宛若一张绿地毯,叶尖彼此簇拥,远看毛茸茸的。几个孩子在草坪上打滚,我绕过他们,往前,向左一拐,走进绘事院,恍恍惚惚,仿佛误闯进了100多年前的马尾造船厂——一栋法式小洋楼里,来自法国的工程师说着青年们听不懂的法语,拿着笔和尺子在白纸上细细勾勒,绘事院负责绘画大船的模样和船身船骨的每一处细节。船在海上漂泊之前,得先在纸上沉浮几遭。他们讨论的声音压得很低,因为还要计算,算式列了一排又一排。
我抬头,走过长廊,走过墙上陈列着的百年前的画稿,走过绘事院落在水面的倒影。绘事院前方,是钢铁骨架搭出的铁胁厂。对于福州船政而言,有一件事,比拥有一艘巨舰更重要。那就是中国人要学会自主建造钢铁巨轮。一棵移栽的树木,远远不如在土里发芽扎根稳健。就像罗星塔旁的百年榕树,盘根错节,伏倒后仍能紧紧抓着这片土地。所以19世纪的马尾造船厂,既造大船,也造人。确切地说,是造出了中国近代一批杰出的工业技术人才和海军将士。
铁胁厂旁的船政学堂是中国近代第一所海军学校,造船工程教授和船舶驾驶教授分别来自英国和法国,如何造船、如何开船、船上枪炮鱼雷的制作与发射,课程繁多精细,却真正勾勒出了跨时代的航道。严复、邓世昌、詹天佑……他们走出讲堂的大门,以身为船,渡了千千万万人。
中国船政文化博物馆是福州船政局的“史官”,如实保留着制船的车床、每一艘出自马尾造船厂的大船模型……福建船政在晚清的举办时间只有41年。甲午战争中,自马尾造船厂开走的大船在大海上支离破碎。时间流逝,舆论的江水褪去,马尾造船厂依然续写着属于自己的历史。2016年前,福建省马尾造船厂还在三江口,搬迁之后,故事留在这里,新址的造船厂继续将船舶驶向大海。就像那匹江心“野马”,若无前船以身搁浅,探出方位,何来那江心的明亮灯塔?
傍晚,我坐在《最忆船政》剧场的观众席上,可移动的座位模拟海浪上的大船,摇晃着向前再向前。最后,帷幕拉开,天光复现,闽江温柔地接住懒散的夕阳,天和江水金黄灿烂。舞台尽头,一根桅杆竖起,红旗飘扬。我看见闽江之上有船头正分开江浪,向着中国大船的新传奇扬帆起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