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 岚
永定河,北京的“母亲河”,它从太行山与燕山的夹峙中奔涌而出,于石景山脚下铺开一片辽阔的平原。“半厂山水锦花地,十里钢城碧云天。”位于北京石景山区的首钢集团早已搬迁,但高炉仍在。百米高的钢铁巨兽与苍翠的石景山遥遥相望,气势不减当年。
从金安桥地铁站出来,我边走边打量路对面崭新的楼宇、明亮的窗户、洁净的马路。一拐弯,毫无防备地闯入另一个世界:二高炉如庞然巨物般瞬间压入眼帘。我仰起头,目光顺着铁锈色的外壳向上望,目光所及处,复杂的管道纵横交错,在距离地面几十米的地方连成一片。恍惚间,方才的楼宇突然单薄了许多,马路上疾驰的汽车成了巨兽脚下玩具一般的小铁盒。
然而,这样的巨物竟然不止一座。继续向前走,一高炉、三高炉依次排开,同样的钢骨筋脉,同样的锈迹斑斑,又以同样的沉默承载着逝去的时间。这就是曾经的首钢么?是那个日夜轰鸣,铁水奔流的功勋高炉么?一定是的!我无法想象那该是怎样的一段岁月啊!白亮的铁水顺着槽道流淌,明亮耀眼;钢铁工人在高炉、水塔间穿梭,汗水滴在炉前。他们都是首钢流动的血液。
绕过三高炉,西侧豁然卧着一汪碧水,名唤秀池。这里曾是高炉的冷却池,沸腾过、喧嚣过。如今,它彻底安静下来,化作景观湖。湖边栈道上,一丛丛黄刺玫毫无保留地盛开,一只小柯基犬踩着轻快的碎步,跟随主人经过这里,调皮地闯入花影间撒欢。无意间惊起一只正在采蜜的蜂,蜂儿嗡地一声振翅飞远。
向前走,曾经红砖墙砌筑的厂房早已摇身一变,商场、影院、写字楼、咖啡馆错落分布,硕大的标牌在道路两侧醒目矗立。我的双腿已经酸胀,可依然舍不得停留,寻找一路的那道灵秀弧度还未出现。这时,一条横贯南北的空中步道吸引了我的注意,这是当年输送煤水能源的工业管廊,如今已经被改造成游览观光的空中走廊。我登上步道,大跳台终于清晰地映入眼帘。可我更喜欢它的别名:雪飞天。那灵动的外形恰如敦煌壁画里飞天的飘带秀逸轻盈。在它身后,4座高大的冷却塔静默伫立,深灰轮廓嵌在晴蓝的天光里,稳稳托住了这道流动渐变的弧线。
我原本以为站在空中步道上远眺已经足够开阔,直到登上石景山顶的功碑阁。山不高,不足200米,山路却不算平坦。我气还未喘匀,便被山顶的松涛拂去了倦意。玉带般的永定河从西侧绵延而过,水面开阔,在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河畔扎着许多帐篷,远远望去,像散落在河滩上的彩色斑点。顺着河水奔流的方向看去,纯白的新首钢大桥横跨江面,桥上高矮两座高塔稳稳撑起桥身。视线继续东移,高炉、晾水塔、大跳台依次排开,继续向外,城市里的现代楼宇排列整齐。
新与旧、水与火、凝固与灵动,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在同一个平面上铺陈开来。那一刻,时间在此折叠。
我突然反应过来,为何出地铁站初见高炉时,会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冲击。当我们置身于纯粹的自然造物中,或许会有“山中无历日”的忘却时间之感;若是去名刹古寺,斑驳的院墙、古朴的雕刻又像是时光机,带我们重回当年。可在首钢园,百年的重工业遗存、跃动的冬奥地标、流淌千万年的河水,以及当下的都市繁华,以一种重叠的方式涌到眼前。旧的时间并未远去,新的时间也已铺展。
下山时,起风了。我径直走向永定河畔,许多人手握风筝线,仰着头,目光追逐着半空中的风筝。一位长者坐在自带的折叠椅上,不紧不慢地转动线轴,他的风筝正在首钢园的上空悠然盘旋。不远处有个孩子,线已经放到了尽头,风筝其实才高过柳树一点,但他丝毫不觉得遗憾,只是用力拉紧自己小小的风筝,生怕被风吹断。旁边的草地上,一个中年人握着线轴,线却无力地垂落着,那一端的风筝,或许早已乘着风飞去更高更远的地方。
也有人坐在河畔的台阶上,出神地望着河水。河水奔流不息,高炉巨兽沉默不语。天上飞舞的风筝、地上闲坐的人群、春风中摇曳的绿树与繁花,在春光里都是那样自在、肆意、烂漫。
离开时,太阳已偏西,像烧红的铁渐渐暗下去。黄昏给庞大的钢铁建筑渲染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我钻入地铁站前回望,它们似乎不再如初见时威严。这些锈迹斑斑的老伙计们就这么安静地站在夜色边缘,守护着永定河畔崭新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