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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中国旅游报

西湖最绿是龙井

日期: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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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旅游报03版       上一篇    下一篇

  □ 阳 春

  杭州的春天,一半在潋滟西湖,一半在群山之中。

  时值春分,车子从虎跑路转入满觉陇路缓缓开。车窗玻璃成了环形巨幕,千树青翠一帧帧扑面而至,满目透亮的绿,仿佛能滴下水来。一路开到十里琅珰,眼疾手快抢到最后一个停车位。车停妥了,整个人便轻松下来,可以悠悠地往山里去了。

  这一天的光阴最是公允,昼夜均而寒暑平。山里的春色也恰到好处,层叠如梯的茶垄从脚下漫延到天际,烟树朦胧,春声细微。往梅家坞、狮峰、龙井、云栖、虎跑去,光线柔和如情人眼波,嫩叶漫山迸发,像笼着一层轻纱。举目之间,山是新的,树是新的,茶芽是新的,耳畔的鸟鸣和九溪十八涧的水声,也是新的。万物向新而生,人心也变得盈盈青翠,竟有些喜不自禁。

  既然进了山,那春色便不止在眼里、在耳畔、在手心,更在唇齿间。江南的春,是可以尝的。

  明黄的檫木花,早已点亮连绵的春山。离清明还有十来天,眼下正是春茶的头采期。茶垄间散落着采茶女,戴着竹斗笠,指尖翻飞如蝶,将一粒粒鲜嫩的芽叶收入篓中。隔着薄雾望去,她们的眉宇间都含着浅浅的笑意。

  沿路十几步便是茶庄,门口支起炒锅,摆出摊位。当天采摘的鲜叶经不得半分等待,摊放、杀青、回潮、辉锅、分筛、收灰,工序一道不能少。炒茶师傅一人一锅,在炎热的茶锅里穿插使用“抓、抖、搭、拓、捺、扣”等手法,让每片芽叶都裹足山岚雾气,受热均匀。一旁刚出炉的新茶盛出来,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店家是一位三十来岁的女子,眉眼间藏着几分江南的温润。她穿着一件青灰布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截手腕,说话时温柔里带着爽朗。见我欲前又止的样子,她笑盈盈地招呼:“来试饮一下,刚出的西湖龙井,都是头采。”

  我早有准备,掏出背包里的玻璃杯递过去:“用这个,多放点,要好的。”她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神色不改,一边介绍着自家的茶,一边接过杯子,倒入少许沸水温杯,再倒出。她捻出一撮新茶,那茶外形扁平光滑,嫩绿中透着淡淡的黄,像是刚从晨露里醒来。趁着杯中热气尚存,她把茶投进去,晃了晃,递过来,说:“你闻闻,这鲜味多撩人啊!”我倾身凑近,只觉一股清鲜之气跃出,便笑了笑,没作声。

  她又重新往杯中注水,注到四分之一的样子停了下来,轻轻摇晃杯身,这便是行家说的“摇香”了。霎时间,一股浓郁的花香直直地撞出来,比方才闻到的还要奔放,仿佛被囚了整个冬天的春意,终于在这一刻得到释放。待茶叶浸润了半分钟,她才再次举壶,高冲缓入,水流悬空而下,杯中的叶片便翻飞起舞,彻底苏醒过来。等芽头渐渐舒展,成倒挂金钟之势,陆续沉向杯底,一整个江南的春色,便都锁在这杯中了。

  清人陆次云在《湖壖杂记》里说,龙井茶“啜之淡然,似乎无味,饮过后,觉有一种太和之气弥沦乎齿颊之间,此无味之味,乃至味也”。香气就是在这时“站”起来的,不是飘,是站,直直地从杯底升起,撞在鼻尖上,旋即炸开,萦绕不绝。幽幽兰香蓬勃而出,茶汤入口,鲜嫩清爽,回甘直击舌尖,醇厚里透着清新。

  按理说,到这时候我已经心动了,可又偏不满足,对店家半是赞誉半装犹豫地说:“还不错,还不错,我逛逛再回来。”她心里敞亮得很,也不多挽留,只笑着点点头,眉眼弯弯的。

  我抱着茶杯继续向前走,春分的风从茶山上吹过来,茶园的清芬与杯中的浮香密密交织着,鼻子里是满满的鲜香,唇齿间的鲜香又层层加深,腹中也愈发清亮起来。蓦然记起南宋慧开禅师的两句偈诗:“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此刻想来,竟是再贴切不过。

  西湖龙井的香味,除了兰花香外,最常见的还有豆花香。明万历年间《钱塘县志》记载:“茶出老龙井者,作豆花香,色清味甘,与他山异。”我如法炮制,又品尝过三两家茶庄的新茶,心里便有了计较,大不了折返回去。反正赏心乐事也不止买茶这一桩,走走停停,勾留春山已半日,即便走错道绕了路,也不懊恼。一切都变得慷慨而平易,连光阴都像是可以随意挥霍的。

  最终也只买了二三两茶。西湖龙井盛名日隆,价格终是不菲。一是羞于钱包不够鼓,二是为下次进山留点念想。付完钱,还不忘得意地跟店家炫耀:“老板娘,我没白喝你家的茶吧?”她仍旧眉开眼笑的,回应道:“喝完再来,下次带朋友来啊!”

  出山时,日头已偏西,杯中的茶还剩最后一口。

  这茶是有脾性的。热的时候,青绿在杯中翻飞,带着新茶特有的朝气。此时的茶汤花香最盛,直直地撞上来。入口是鲜的,鲜得有些张扬。回甘是醇的,醇得迫不及待,恨不得把整个春天都摊开在你面前,像极了少年心气,掩藏不住。等茶叶沉到杯底,水面复归平静,茶汤依然清澈,却多了几分厚度,幽幽地浮出兰香。回甘依然明显,却来得更从容,像懂得藏拙的中年人,在热闹之外找到了自己的节奏。

  有趣的是,很多人不爱喝凉茶,我倒觉得这时候的西湖龙井最见风骨。凉了的茶汤,像是带了山气,花香都退到幕后,只剩下一种近乎清冽的甘。那甘,不急不躁,不蔓不枝,像历经世事的人,从容而通透。

  少年的热烈,中年的温润,老来的通透,不过一盏茶的工夫,竟似阅尽了一生。而春分的茶又格外不同,恰如其分地把这三重滋味聚拢在一起,将整个春天都妥帖地收在一杯清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