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克红
一
早晨推开窗，春风带着草木的清润扑到脸上，天边已泛出淡淡的鱼肚白，心里忽然一动：春分已至，该出去走走了。在洛阳市西工区住了这些年，春分踏青，早已成了心底一种不成文的仪式。无须刻意准备，换双轻便的鞋，带上自己，就足够了。
顺着中州路往东缓步而行，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刚冒出新叶，嫩得能掐出水来，浅黄掺着浅绿，在晨光里透亮。风一吹，叶片轻轻摇曳，沙沙作响，像故人在耳边低声絮语。这景致看了几十年，从未看厌，梧桐依旧苍劲，只是看梧桐的人，鬓角悄悄添了几缕银丝，藏着岁月的痕迹。
约莫十分钟的路程，便到了周王城广场，这是人们晨练、休憩的好去处。青石铺就的地面被岁月磨得光润发亮，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烟火故事。广场上，打太极的招式舒缓，舞彩扇的身姿轻盈，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个个悠然自在。广场中央，“天子驾六”雕塑静静矗立，六匹铜马昂首扬蹄、气宇轩昂，鬃毛似在风中飘动，仿佛下一刻就要踏风奔出，载着千年故事远去。
我常想，数千年前的某个清晨，周天子的车马从这片土地上驶过，该是怎样一副壮阔模样？那时的风，也像今天这样温柔，拂过王城宫墙吗？那时的阳光，也这样暖洋洋落在人肩膀上，照亮前行的脚步吗？历史说远真远，隔着千年尘埃；说近又很近，我此刻站立的地方，说不定就是当年一位无名小卒站过的地方。他仰望天子，心怀敬畏；我仰望长空，心生安然。我们都是这片土地的匆匆过客，却也实实在在活过一场，留下过属于自己的痕迹。
二
“天子驾六”雕塑正下方，便是天子驾六博物馆的入口。展馆巧妙地藏于地下，地面望去不过是一处朴素建筑，毫不起眼，里面却藏着东周王朝的密码。一踏进去，站在巨大的车马坑前，敬畏之心油然而生。那些千百年前的车轮、马骨，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纹路清晰、形态依旧，默默诉说着昔年的繁华与沧桑。
有一回，我带外地朋友来参观。他望着眼前的车马遗存，轻声问我：“你常年居住在西工，天天从这样的古迹旁经过，心里到底想些什么？”
我想了想，认真告诉他：“就像家里有棵老树，平时不觉得它有多重要，可一到春天，看见它冒出新芽、抽出新枝，心里就格外踏实安稳。”
这话一点不假。在西工住久了，古迹早已融进寻常日子。早上买菜的阿姨，会特意绕点路经过紧邻周王城广场的王城公园，只为看一眼刚绽放的牡丹，闻一缕淡香。傍晚放学的孩子，背着书包在雕塑下追逐嬉闹，清脆的笑声撒得满地都是，撞在雕塑上又轻轻弹回。悠悠历史与日常生活自然交织，互不惊扰，格外动人。
周王城广场不远处，便是西工小街。小街的清晨，氤氲着西工最地道的烟火气，牛肉汤、羊肉汤、胡辣汤的店铺林立，锅里的香味勾住了我的脚步。我在一家开了几十年的老店前停下，要了一碗牛肉汤，配着刚出炉、外焦里嫩的油旋。汤清清爽爽，浮着碧绿的香菜葱花，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鲜香味直透心底。
老板认得我，一边添汤一边笑着搭话：“赵老师，又出来转悠啊？今儿天儿清爽，风也软和。”
是啊，天气真好。阳光斜斜照进窄窄的小街，落在食客满足的脸上、老板忙碌的手上，也落在那口热气腾腾的大锅里。这最寻常的人间烟火，不张扬，却最养人，最能抚慰人心。
填饱了胃，我往洛浦公园走去。经过丹尼斯大卫城时，门口已十分热闹。这是洛阳有名的繁华商圈，春日晨光洒在玻璃楼面上，折射出温暖的光泽。年轻人三三两两往里走，端着咖啡，有说有笑，脚步轻快。现代化的商场与不远处的周王城广场、天子驾六博物馆相融，旧的厚重与新的鲜活，在这片土地上完美共生。
西工真的变了，愈发繁华有活力。可又好像什么都没变——老梧桐依旧枝繁叶茂，老街巷仍藏着烟火，老店依旧开张，味道未改。一旧一新，让这片土地多了层次，耐人寻味。
三
走进洛浦公园，垂柳随风轻摆。沿洛河北岸西行，柳丝轻漾，河中偶有鱼儿摆尾游过，留下浅浅水纹。几只野鸭悠然游动，时不时扎个猛子入水，抖落水珠后继续游弋，为静谧的洛河添了几分生机。
西行不远，便是上阳宫遗址。这座始建于唐高宗时期的皇家宫苑，当年富丽堂皇、盛极一时，亭台楼阁错落，雕梁画栋精美。相传武则天常在此宴饮，歌舞彻夜。如今，遗址上重建的上阳宫文化园免费开放，观风殿、甘露殿等仿唐建筑一步一景，皆有唐韵。望着年年吐绿的垂柳，念及上阳宫昔日繁华，李白“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的诗句涌上心头。此句虽写江南，却与这千年遗址相融，道尽岁月流转。
西工从不刻意炫耀历史底蕴，也不刻意遮掩时代活力。古迹静默伫立，承载千年记忆；新楼大方矗立，展现时代风采；日子平淡安然，藏着朴素幸福。就像这洛河水，千年东流，流过东周王城、盛唐宫苑，流至今日西工，还要流向未来。它阅尽世间无数故事，却始终沉默，默默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
往回走的路上，经过临河而建的城市阳台。因有拦河大坝，这段洛河水面宽阔，碧波荡漾，倒映着蓝天、白云与垂柳。站在观景台上远眺，龙门山色连绵起伏，隐于薄雾之中；近观，垂柳影子随波晃动。有人静坐长椅晒太阳，神情安详；有人沿步道慢跑，汗湿额头却笑意满足；几个孩子在旁放风筝，风筝忽高忽低，引来阵阵惊叫欢笑。望着蓝天上的风筝，我心底涌起一阵感动，那是对生活的热爱，对这片土地的眷恋。
在西工住了这么多年，从青年意气风发，到如今两鬓染霜，我看惯了这里的四季轮回、草木枯荣与变迁坚守。年轻时总向往远方，以为最美的风景在别处；年纪大了才明白，最美的风景就在家门口——是路边的一草一木，是熟悉的老街旧巷，是清晨的汤香、傍晚的笑声，更是融进生命里的人与事。
春风带着花草的清香，轻轻拂过脸颊。我知道，明天早晨，我还会沿着这条熟悉的路，看这些熟悉的风景。而西工，也依旧会用它一贯的从容和温润，接纳我、包容我、陪伴我，把日子一天天安安稳稳地过下去，把平凡的日子，过成最踏实、最幸福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