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碧琳
广东省：寻味顺德非遗美食之旅
行程节点：顺德区博物馆（顺德区非遗展示体验馆）→顺德（华侨城）美食博物馆→双皮奶文化展示馆→清晖园博物馆→金榜牛乳文化街→欢姐伦教糕博物馆→羊额古村
非遗美食技艺及特色项目：粤菜烹饪技艺、奶制品制作技艺（双皮奶制作技艺）、伦教糕制作技艺、牛乳制作技艺（顺德大良）、顺德鱼生制作技艺、香云纱染整技艺
我第一次吃伦教糕是在外婆家的厨房。窗外木棉花正开得火红，屋内灶膛里木柴噼啪响。灶上架着一顶老竹蒸笼，不断冒出蒸汽，弥漫着清甜的米香。我和表哥、表妹几个小孩，一人一把小竹椅，围坐在灶台边，眼巴巴瞅着、等着。
“外婆，好了没有？”“快了快了，一群小馋猫！”外婆站起身，用湿布垫着手，揭开笼盖。一团白雾猛地涌出来，迷了眼睛。等雾散了，我看见蒸笼里躺着一整块雪白的糕，方方正正的，糕面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外婆把蒸笼端到院子里，放在通风的石桌上。春风掠过木棉枝头，吹散了糕底的热气。糕要晾凉了才好吃，可等待的每一刻都是那么漫长。晾好了，外婆用刀将糕切成菱形的块。那糕真好看，晶莹洁白，温润如玉，对着阳光一照，通透得像一块羊脂白玉。切面是细密的小孔，横竖成行，整整齐齐。
她拈起一块，递到我嘴边：“来，尝尝。”我轻轻咬一口，白糕软糯中带着韧劲，竟没断。齿间再一用力，应声而断，嚼在口里，先是清甜，淡淡的，糯糯的，满是回甘的米香。多嚼两下，甜味里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酸，像屋里那一瓶瓶外公酿造的果酒散发的味道。“外婆，为什么有一点点酸？”“那是发酵发出来的。”她自己也拈起一块，慢慢嚼着，“米泡在水里，慢慢地，自己就会生成这个味道。”我不懂什么叫发酵，只知道那糕酸酸甜甜的，很是好吃。
院子里，偶尔有一朵木棉花落下来，外婆把落花捡起来，搁在石桌上晒，说给我们煲甜水喝。阳光暖暖地照着，蜜蜂嗡嗡地飞，空气里飘着米香和花香。那一刻我想，春天最甜的味道，就在外婆家这一蒸笼的伦教糕里吧。
伦教糕一年四季都可以做，但外婆喜欢选在春天做，春风不热不凉，干起活来最是舒适。每年3月，木棉花刚挂上枝杈，外婆就翻出那顶老竹蒸笼。伦教糕的制作很简单，却也很烦琐。说它简单，因为原料只用最朴素的米和水。说它烦琐，在于它天然发酵的制作技艺。
外婆会用量米的竹筒先舀出足够量的本地陈年籼米。她说新米太黏，做出来没有韧性。再把米倒进陶盆，倒满井水，搁在石桌上泡几个小时。我搬个小竹凳坐在旁边看，看米粒一点点吸饱水，变得莹润饱满。外婆把手伸进水里，捏起一粒米，用指甲轻轻一掐，“你看，掐得动了，就行了。”我学着她的样子伸手去捞，井水凉丝丝的，冻得我咧嘴。
磨浆的石磨是外公搬过来的，外婆坐在矮凳上，一手添米，一手转磨。米浆从磨缝里流出来，白白的，稠稠的，顺着磨槽淌进盆里。磨完浆，外婆用细纱布滤一遍，滤出的浆液倒进新盆，加点白糖，盖上盖子，搁在灶台边。她说，要让浆自己“醒一醒”，“醒”到它自己会冒泡。什么叫它自己会“醒”呢？我实在好奇，半夜爬起来偷看。掀开盆盖，浆面果然浮起细密的小气泡，一个接一个，像春天泥土里钻出的新芽，十分有趣。
后来，外婆走了，老屋拆了。我去了外地上大学，才发现伦教糕是专属于岭南的传统糕点。相传明清时期，在顺德伦教，经营白粥和糕点小店的商贩梁礼成制作松糕时意外发现，用隔夜的米浆蒸出来的糕点，口感与松糕截然不同，特别爽滑清甜，街坊邻里尝试后赞不绝口。一传十、十传百，这伦教糕也就成了镇店名点。《顺德县志》曾记载：“伦教糕，前明士大夫每不远百里，泊舟就之。”就连士大夫们也不惜百里撑船，就为了买这一块米糕。
好吃的伦教糕在岭南这片沃土上世代相传，也吸引不少游客前来品尝。点心店里售卖的伦教糕口味也越发丰富起来，有玫瑰、桂花、黑芝麻、黄糖口味的，还有的被裹上脆浆炸得金黄酥脆。可我还是喜欢原味的，晶莹洁白，就像外婆当年做的那样。
又一个春天。阳光很好，绿意萌发。我带侄女去买伦教糕。我牵着她的手，她三岁，走路还不太稳，看见木棉花就兴奋地要去捡，一路叽叽喳喳。买来伦教糕，她在店门口就拽着我的衣角迫不及待地要吃。看着她用小手抓着一小块吃，像我小时候的样子，我也跟着拈起一块，放进嘴里。那米香的清甜，那若有若无的酸，一下子涌上来。
春天还会再来，木棉花还会再开，但愿蒸笼里的伦教糕，依旧会是那个味道。想到这里，我心里便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