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汪柔竹
君子的旅游,不在肴馔之丰、住所之奢,而在从素履以往、神与物游中,获得与天地相参、山水相融、人文相续的陶然自得的境界
关于春游,《论语》记载了这样一则故事:孔子请他的弟子子路、曾点、冉有、公西华谈谈各自的志向。子路当仁不让,直陈了治国安邦之志;相较之下,冉有更谦逊有礼,表达了养民教民之志;公西华则说,愿做礼仪活动中的小相,抒发了宗庙会同之志。在三人发言后,曾点独述异趣,所言既非经世治国的宏伟抱负,也非具体领域的个人成就,而是一幅春日游观的图景:“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暮春之际,风和景明,春服已具,穿戴整齐,与几位青年和童子结伴,在沂水之中沐浴,在舞雩台上感受春风、拥抱自然,最后一路歌咏、尽兴而归。此番景象看似是日常游观,却成为儒家思想中极富深意的一笔,它超越了对世俗成就的执着,直指人与天地相通的安然状态。春游于此已超越日常休闲的意涵,成为个体生命与岁时节律呼应、人文精神与自然秩序相契的生命实践。
诗意地栖居:“曾点游春”的美好图景
王阳明曾评价曾点曰:“铿然舍瑟春风里,点也虽狂得我情。”此语不仅是对曾点之志的认同,而且肯定了“游春”图景中所蕴含的超越性精神向度。曾点所勾勒的“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的美好生活图景,融合了自然体验、身心践履与礼乐精神。
在此语境中,旅游并非仅是地理空间的位移。“游春”之志,更昭示了旅游成为“诗意地栖居”方式之可能性:人在春天的自然时序中调适身心,通过临风咏歌等具身化的行动,达成与天地节律的共振。这样的旅游既是对自然物候的审美观照,亦可成为礼乐文明向日常生活的自然渗透。
从儒家思想的视域审视,这种君子的旅游超越了事功导向的功利理性,彰显了“乐感文化”中精神自由的向度。旅游者在山水感通、群我共在中实现精神超越。最终,“咏而归”的旅程,不仅是个体情感的抒发,更是生命在与天地共鸣后,复归日用常行中的秩序与安然状态,体现了儒家的生命哲学。徐复观将“曾点气象”归为“审美情感”的范围,这种观点颇具代表性。徐复观评价曾点达到了最高艺术境界“大乐与天地同和”,恰如康德把“无利害性”作为判断一种快感属于审美快感的第一个条件。当人们摒弃私欲,消解对事物之利害的计较,排除实用理性的衡量,那么才能无挂碍地观照和欣赏外物,拥有纯粹的精神快乐与超越事用的审美体验。儒家主张排除私利的计较,达成与万物同流的境界。因为与自然浑融一体,而不计较个人得失,所以可以从容地感受天地间的大美与和乐。
志趣与境界:“曾点游春”的言外之旨
孔子对子路的言论报以哂笑,却对曾点之志表示赞叹,使几位弟子的回答在这一故事中富有鲜明的对比,这段对话也形成了理论张力。孔子对曾点之志尤为赞同的原因是什么?此中是否包含了微言大义?关于这一儒学公案,学术史上的相关讨论十分丰厚。这段对话中弟子们的回答不仅仅涉及个人的志趣与利益,他们的抱负与百姓、家国乃至宇宙万物相联,反映出既有相似之处、也有鲜明差异的人生哲学。朱熹认为,曾点游春之志展现了“圣贤气象”,“其胸次悠然,直与天地万物上下同流,各得其所之妙,隐然自见于言外”。实际上,这四位弟子的志向都不是围绕私利,而是心怀天下,从百姓、家国出发去考虑自己的人生方向。亦即,他们具有强烈的道德责任感与义务感。
围绕境界、抱负与审美等问题,儒者对此故事进行了多种诠释,以子路为“勇者”、曾点为“狂者”。我们应当从生命与天地万物发生关联的角度来考察。冯友兰区分了道德境界与天地境界:在道德境界中的人,其行为是“行义”的;在天地境界中的人则是“事天”的。子路虽然有政治与道德层面的追求,但是尚未达到将自己的生命融入天地之中的境界。二程称曾点为“狂者”,暗示了一种突破日常理性约束、在旅游中释放本真情感的审美自由。但是,这种“狂”并非无序,而是个体在天地境界中获得的、超越功利计算的生命舒展状态。曾点真正追求的并不是超越目前自身社会职分与地位的功名利禄,而是一种超然物外、真实且快乐的生活。这种生活似乎安于现状,否定对功名利禄的一味追求,限制私欲膨胀的范围,在这种意义上可以称之为“无我”的境界。不过,与此同时,曾点也希望与他人在一起共享这种和乐的意境,在自我与他者的生命之间建立联系。这种“超越”是在世俗生活实践中发生的,曾点描述的画面并未否定人的情感与欲望,而是在礼乐的要求下肯定了合宜、合理的自我之乐。
游中有思:“博文约礼”的生命实践
朱熹认为:“曾点之学,盖有以见夫人欲尽处,天理流行,随处充满,无少欠阙。故其动静之际,从容如此。”这是从天理与人欲此消彼长的角度来解释曾点的悠然胸次。这并非主张将人的私欲排除殆尽,而是强调人们不主动去追求天理所规定不应当追求的东西,秉持大公之心,让欲望顺应自然,那么只要人的欲望合乎天理的要求,便是正当的、合理的。曾点所表达的志向,没有超出或逾越其在社会秩序中所居之位,但是能够感受日用常行中的乐趣,与天地万物上下同流。梁漱溟《东西文化及其哲学》认为孔子哲学契合自然的法则,以“顶活泼顶流畅”的方式促成万物之生长,使整个宇宙充盈着蓬勃的生机与盎然的春意。他说:“孔家没有别的,就是要顺着自然道理,顶活泼顶流畅的去生发。他以为宇宙总是向前生发的,万物欲生,则任其生,不加造作必能与宇宙契合,使全宇宙充满了生意春气。”孔子因为知命,所以“乐天”。儒家并非对自然没有关心,只是其所关心的不单是物质性的自然,而是试图从人的感受与情感出发,将重心放在人与天地万物融为一体、与自然同频的关系上。
曾点所描述的春游由鼓瑟而至于歌咏、与朋友一起怡情于乐,这也是“乐和民声”的表现。这场春游并非个体的孤游,而是在自然场域中与他人共构情感共同体,和乐之态由此实现。“乐”被视为情感的真实表达,这则故事也蕴含了曾点对礼乐的推崇和理解。这一过程并非独自取乐,而是与他人一起在大自然中畅快地游玩。清代经学家宋翔凤认为:“点之志,由鼓瑟以至风舞咏馈,乐和民声也。乐由中出,礼自外作,故孔子独与点相契。唯乐不可以伪为,故曾晳托志于此。”宋翔凤引用了《礼记·乐记》之语“唯乐不可以为伪”,认为只有乐是人心声最真诚、真实的反映。乐作为一种表达形式,是人们内心的真实投射,旅游中的共游、共感、共咏,往往超越言语修饰,直接呈现个体与群体在特定时空中的真实情感状态。而礼作为一种外在规范,会对人们下意识的行为加以约束,在共游中形成秩序、礼仪与群体之间的默契。
人生之“志”“欲”与“乐”是相辅相成的。宋明理学史上的一大重要议题“孔颜之乐”即来自对《论语》的解读。《论语·述而》载:“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郑玄注云:“乐谓志于道,不以贫为忧苦。”强调君子“所乐”的对象是道,因为立志于道,所以不会因为外在条件的不足而感到担忧和苦闷。刘宝楠引用了《吕氏春秋》之语:“古之得道者,穷亦乐,达亦乐,所乐非穷达也。”以此说明郑玄“以道为乐”的诠释与古论相同。儒家君子认为,人们对“道”的追求应当优先于对物质的欲求。品德高尚的士人有了更高层次的精神追求,就不会为现实处境的困顿而苦恼。《论语·里仁》载:“子曰: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孔子认为,士人若能对“道”矢志不渝,便能克服对衣食、财货、利益等的匮乏感与过分的贪婪。正因为深深认同道义之可贵,所以君子能清楚明白地认识到义利之别。正因为笃志于道义,所以君子会更多考虑他人而非一己之私,不会过分追求衣食住行等生活条件。
孔子的弟子颜回便是这样一位安于清贫、自得其乐的君子。《论语·雍也》载:“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在所有弟子中,孔子对颜回尤为青睐,或是因为颜回不仅在贫乏困苦的环境中仍能不改心志,而且还能从这种生活中体悟到别样的乐趣,可以称得上是贤人。程颐认为,孔子对颜回的这种称赞并不是强调在陋巷中过清贫生活,而是说颜回能够做到“不以贫窭累其心而改其所乐”。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因为其所追求的是一种超越世俗利益、陶然自得的精神生活。
君子的旅游,不在肴馔之丰、住所之奢,而在从素履以往、神与物游中,获得与天地相参、山水相融、人文相续的陶然自得的境界。物质匮乏的生活本身并不构成人们快乐的原因,从这点来看,孔子强调颜回之“乐”应当另有深意。不可否认的是,人的生存本能会催生出对物质的欲望,欲望的满足也会给人们带来一定程度的快乐。但关键在于,君子能将种种对身外之物的欲望转化为对“博文约礼”这件事欲罢不能的追寻。君子的旅游恰是这样一种“博文约礼”的生命实践。它并非否定人之常情与物质需求,而是将单纯的感官享乐与欲望,升华为对天地之文的主动追寻。旅途中的山水,是天地书写的章句;所遇的风土人情,是文化寄寓的载体。君子的旅游,正是在“文”与“礼”之间穿行,以身心丈量世界,以阅历滋养心性。
(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理论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