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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中国旅游报

一口年冻

日期:0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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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旅游报03版       上一篇    下一篇

  □ 李 琳

  山东人过年讲究大席,鸡鸭鱼肉自然是少不了的。但在我的家乡山东昌乐,谁家若不做上一盆蒸鸡白菜,这年味儿便像是戏台上少了个角儿,怎么都差点意思。这道菜,与其说是吃鸡、吃菜,不如说是吃那一口凝结了岁时风物的年冻。

  这道菜寓意好,白菜寓意百财,鸡则寓意大吉大利。相传清朝中期,昌乐高崖有位举子进京赶考,恰逢过年,村民便蒸制鸡与白菜为他饯行,取“蒸蒸日上、大吉大利、为官清白”之意。举子果然高中,一生为官清廉,这道菜更成为昌乐人过年必做的祈福菜。虽是传说,但对于寻常百姓而言,它“有鸡有菜、百财大吉”的寓意,远比传说来得更为动人。

  做这道菜,选材是顶要紧的。腊月里的大集喧腾得像一锅烧开了的水。沿街售卖的对联、灯笼、福字,把清冽的冬日衬得喜庆明亮。可要说最热闹的还得是肉禽区。旁的不打紧,先挑一只散养的大公鸡,肉要紧实,皮要黄亮。白菜也马虎不得,要选经了霜的本地白菜,叶子厚实,帮子脆甜。除此之外,还少不了野山菇提鲜,洗净泡发,待到下了锅,吸足了鸡汤的油润,山野的甜气便在味蕾漫开。

  鸡宰杀洗净,肚子掏空,把切好的大葱段、厚姜片,还有八角、花椒、盐,一股脑儿塞进鸡肚子里。接下来便是最妙的工序:铺底盖被。大铁锅里坐上一口深盆,盆底先铺一层白菜,将抹了油的整鸡放入,鸡身上再严严实实盖一层白菜,像是在盆里给鸡安了个温暖的窝。

  随着大火烧开,转文火慢蒸,灶膛里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噼里啪啦地响。这不仅是为蒸熟食物,更是一场漫长的逼味过程。鸡油渗出来,被白菜吸了去;白菜的水分逼出来,又润进了鸡肉里。就这样,一荤一素在高温下彼此渗透。

  两个钟头过后,满屋蒸汽腾腾,但这只是完成了“热”的上半场,真正赋予这道菜灵魂的,却是接下来的“冷”。

  火候一到,不能急着揭锅。待热气稍散,得趁着那股烫手的热乎劲儿,将酥烂的白菜和鸡肉手撕成细缕。这时候,整盆菜汤汁浓郁,泛着金黄的油光,鸡肉与白菜也已彻底混在一起,不分彼此。紧接着,再请风入席,将这盆热气腾腾的吃食端到屋檐下或窗台边,交给腊月的寒风,让严寒敛去火气,锁住鲜香。

  一宿过后,盆里的汤汁已在低温的作用下收紧纹理,化作琥珀色的肉冻。刀刃切下去,手感是弹的,放在盘里,颤巍巍、亮晶晶,里头嵌着黄的鸡皮、白的肉、半透明的白菜,像是一盘封存了时光的暖玉,光是看着便觉得赏心悦目。

  除夕夜的饭桌上,在一众张扬的大鱼大肉间,这盘蒸鸡白菜不争不抢,却最受欢迎。夹起一片送入口中,看似冰冷的冻,一触碰到舌尖的温度,瞬间化作一汪浓郁的鲜汤。鸡肉的醇厚裹着白菜的清甜,在齿间漫开。这一口下去,先前吃炸货攒下的油腻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只余下满口的清爽与温润。

  从初一到十五,亲戚朋友来串门,餐桌上更少不了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的蒸鸡白菜。大家围坐在一起,屋里炉火烧得旺,桌上酒菜飘着香,聊着这一年的收成,聊着来年的打算。

  如今,我随父母迁居外地。可每年春节,父母总少不了做上一道蒸鸡白菜。这口年冻,像极了含蓄的山东人,心里包裹着最滚烫、最醇厚的深情。它在舌尖化开的那一刻,不仅解了油腻,更化开了我们一家人心头那层经年的乡愁。其实,年是什么呢?大概不只是那些震天响的鞭炮,也不只是满街的红灯笼、窗花。年是熟悉的家乡味道,吃上一口,心也就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