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储劲松
六朝的历史写在浩渺沧波之上,早已随水东流去。金陵王气黯然沉江底,当年的乌衣子弟、朱雀人家,而今安在哉?万般都化作了故纸堆,供蠹鱼饱食安眠;散作了山海传说,任由渔樵茶余闲话。燕子矶还是燕子矶。
燕子矶其实也不是当年的燕子矶。肉身不敌纸寿,石头到底不如流水柔韧,也不如流水坚硬。清初吴宏所绘《燕子矶莫愁湖图》里,燕子矶的矶头悬空高昂于江面,势若燕起,其下泊轻舟数只。吴宏自作题画诗《燕矶晓望》:
危矶如燕势摩挲,曙色偏宜烟水和。
乍起山云浮玉垒,初生海日耀金波。
随风帆影连江阔,向晓樵声入坞多。
片石临流增俯仰,滔滔今古竟如何?
不看画,只读诗,由一“危”字和一“浮”字,即可想见燕子矶当初的意气沉雄之貌、凌江展翼之姿。滔滔今古竟如何?不过400年,燕子矶的矶头已沦没于滔滔江水和泥沙,飞燕成卧燕,雄飞变雌伏。张岱和王士祯游记文章《燕子矶》《登燕子矶记》中提到的关公祠庙,也早已不见了片瓦只椽。俯仰之间,旧貌难觅。江山尚如此,我辈且从容。
燕子矶上大木成林,从容世事中,闲看风来雨往霜雪霏霏。青檀树尤其多,夕照楼前那一棵已然500岁,枝苍叶郁,擎天荫地。人从树下过,好风江上来,扫人裤脚,清人眉宇,快哉,快哉。青檀为寿树,安徽萧县皇藏峪中的一棵青檀王,存世据说已有3000余年。其纤维洁白修长,可以造佳纸。我抚摸青檀树干久之,欲借其精爽。这些年埋首书案,常感四体慵懒,气血不充,文思也凝滞,默默徘徊于树下,祈祷老青檀助我长数寸精神,著数卷文章。
矶上石骨有玉气,色如丹霞,草木丛翠,点染其间,是天地一大造化,也是天然一段好文章。倚栏临流,看烟江之畔,断崖如削瓜,江浪持续轰击石根,声似雷震,白花旋灭旋生,心间亦活泼泼的,如游鱼,如潮落潮生,如江上东西往来舟。石燕若能飞,当负我掠江而翔,下东海,访海上三壶,搜大荒,穷司幽之国,入苍冥,探昆仑之墟。肉身太重,肉身累我。
肉身也累帝王,譬如乾隆皇帝。承康熙、雍正二帝之基业,当大一统之鸿运,文致太平,武定祸乱,儿孙众多,享寿八十九,在位六十载,福禄寿三星高照,乾隆皇帝一生可谓圆满。可惜他过于好诗名、好字画、好宫室、好服玩、好美色、好排场、好奢侈、好游历、好征战,有清鼎盛之时就是其衰败之始。乾隆皇帝游幸所到处,必作诗,必题字,必留所谓人间佳话,只惜字与诗大多俗烂。燕子矶御碑亭中,其御书“燕子矶”三字,字体软塌无筋骨,痴肥如墨猪,不堪看。碑背面他所作的《燕子矶》诗云:“当年闻说绕江澜,撼地洪涛足下看。却喜涨沙成绿野,烟村耕凿久相安。”虽略有别裁,意与韵到底平常,入不得真诗家法眼。
乾隆皇帝生育于深宫之中,学养远胜起自布衣的明太祖朱元璋,但以文才论,恐不如后者。朱元璋《咏燕子矶》诗是这样写的:“燕子矶兮一秤砣,长虹作杆又如何。天边弯月是钓钩,称我江山有几多。”看似颟顸荒率,实则发语自然,巧夺天工。同为九五至尊口气,同是写燕子矶形势,才华高下立判。
燕子矶上摩崖石刻众多,流连玩味良久。灵气所钟,燕子矶郁郁乎文哉。最喜今人张仲林所书“江风山月”四字,字势稳健而飞动,如燕子初出巢穴。矶下的苍林中,有啁啾呢喃声如雨滴点点落下,脆生生,翠生生。细听,真如燕子在鸣叫。阳光烂漫,云树蓊蔚,终不见鸟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