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柏清
雾凇是冬日写给大地的诗。当来自西伯利亚的寒风压低调门，浅唱低吟，呼啸在东北大地，辽宁浑河两岸草木萧然，羞涩如待嫁新娘，一夜之间悄然披上一层银白的轻纱。
和同伴约好去浑河看雾凇，天蒙蒙亮，滨海漫道已是三三两两的人，有晨跑锻炼的，也有专门来看雾凇的普通游客，还有扛着长枪短炮的专业摄影师。小孩子在路边草丛的雪地上奔跑，大人边喊边追，孩子帽子上的绒线球在脑后晃动。咯咯的笑声惊动了树上的喜鹊，喳喳叫着飞远了，这银白的世界在笑声中仿佛一下醒过来。此时晨起的浑河薄雾缭绕，晨阳如千万条金丝线斜织在河面之上，水汽缥缈、氤氲升腾，一场静谧而盛大的艺术展正在天地之间悄悄酝酿，徐徐展开。此刻，细密的冰晶正在岸畔的树枝上悄然凝结，层层叠叠，琼雕粉琢，浑河冬日最令人屏息惊叹的奇景雾凇，如梦似幻，已在眼前。
雾凇，并不是寻常霜雪，而是寒冬饱和之水遇冷凝华而成的结晶。“寒气结冰如珠，见日乃消”是古人关于雾凇的描述。浑河水四季流淌，冬季也不会完全封冻，蒸发的水汽与冷空气相遇，迅速附着于河畔草木、枝杈，“忽如一夜春风来”，姿态万千的冰花便在枝头须臾绽放。这些纹理细腻，通透玲珑的冰花在晨光中折射出七彩微光，河畔整片的林带仿佛被施了魔法，变得璀璨晶莹，宛如童话世界。
沿滨水漫道徐行，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在演奏小约翰·施特劳斯的《春之声圆舞曲》。一号码头的大柳树一袭素衣，通身玉粉，端立栈桥旁，无数柳枝垂落如凝固的流瀑，高矮错落的灌木丛则成了堆叠的水晶盆景。每一根细枝垂挂着无数冰晶，纷繁如冰针，似玉羽，也恰如珊瑚，雪绒披挂，清而不媚。不远处的浑河如镜，却又浅雾氤氲，漫天漫地。风起时，枝条轻颤，冰晶互碰，宛若月光相撞，又如少女环佩，叮咚之声清脆悦耳。
朝阳初起，万缕金线穿过冰晶，斑驳陆离的影子洒满岸边雪地和冰面，碎金点点。冰晶在阳光下逐渐透明，如琥珀柔和的光晕。风在此刻也似乎变得温柔起来，雾气在风中无声地缭绕飘荡，河畔挂满雾凇的草木明晰剔透，虚实之间，恍若梦境。
沿浑河东行，遥见鸟岛，岸边残冰更显河水清澈，雾凇垂挂的鸟岛如雪岛，迟归的大雁于岛上起落，在洁白如梦的雾凇间鸣叫，流水潺潺，冰花晶莹，一静一动，有无尽的空灵。心里总会悄然升起几分担心，大雁的叫声是否会震落如玉松萝般的雾凇。
每年赏雾凇季节来临，便会有无数游客和摄影爱好者齐集浑河岸边。当第一缕阳光穿透冰林，孩子们兴奋地指着树梢喊：“树开花了！树开花了！”浑河外滩冰雪乐园的人也多起来，溜冰场上欢声笑语不断，黝黑的冻梨，橙色的冻柿子，红艳艳的冻草莓、火龙果，排满冰架。还有不少人在吃冰雪火锅，体验冰火两重天。我和同伴只是笑着围观，没有勇气给牙齿和肠胃带去更多考验。
浑河畔的雾凇，是冬在辽沈大地布设的一场短暂奇迹，以至纯至美的方式诉说着时间、气候与生命的微妙互动，每一次的出现弥足珍贵。当我站在河岸，凝望那片剔透晶莹的世界，仿佛可以听见冬天别样的倾诉，充满着不可思议的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