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赛 菲
李庄,是四川宜宾东郊的小镇,又分明是被长江滋养的大镇。
长江,成为重力的收集者。千百年来,这里的风雨声、车马声、喧哗声,随流水逝去。每一滴新到的水,途经古老的河床,又雕刻着崭新的河床,正如李庄照见历史也照耀现实,正如奎星阁亮起那束起承转合的光。
冬日,我们由长江指引,到了李庄。进入老街伊始,就看到一位老者手持一摞新瓦,爬上活动钢梯,小心地踩向房顶。他揭掉残损的旧瓦,严谨地补好新瓦,一切又恢复原样,似乎又有了新气象。这是一间百年老屋,条石砌成屋基,竹篾框架板壁,黄泥浇筑墙体。老人说,老房子跟人一样,隔段时间就生小病小痛,及时修修补补,是延续它寿命的最好方式。
李庄有许多老街,一砖一瓦都是几代人的命运共同体,修葺成了李庄人的日常生活。这并非简单地与时间抗衡,而是即便知晓新苗枝繁叶茂,也要努力把根留住。
这些根是天然的媒介,无须强行代入,我的身心已融进这古朴、松弛又热闹的氛围。
老街斑驳、沧桑,牌坊被风雨啃噬得字迹漫漶,石板路凹出不少酒窝,电线纵横,如蛛丝凌空高挂,却真实地勾勒出历史脉络。百年风起云涌,我们未曾经历过的每个阶段,都能在这里查漏补缺。
的确,它们与奎星阁、白鹤窗、旋螺殿、禹王九龙碑等明清遗迹一样,属于历史,属于白昼的精致慢时光。就连一家住户窗棂上雕刻的枫叶,也让我感到自身的粗糙。它是那么简单,又是那么精妙,栩栩如生。
在李庄,历史再现时,时间便被放大、拉长。一块入口即化、绵密而不掉渣的白糕,要经炒米、磨粉、退燥、熬糖、压模等传统手艺。一杯醇和柔绵、回味悠长的白酒,涵盖了选料、浸泡、蒸煮、入曲、发酵、蒸馏等古法酿造技艺。
说也凑巧,我还有幸看到了古老的民俗活动——舞草龙。举起草龙跑跳的,有健壮的男性,也不乏体力与技艺并存的女性。踏板龙、睡龙、醉龙、旋转龙……他们踩着节奏舞动,花样繁多,当真如龙游人间,大气庄严,又生机勃勃。舞草龙兴起于唐代。据说,当时为避开象征皇权的金黄,聪慧的李庄人想到了稻草,用它节节捆扎,最后连成长龙。舞龙结束后,人们将其烧掉,以祈祷风调雨顺。
我进入的老饭店,也保持着古色古香。许多菜的制法,还沿袭着老味道。厨师片白肉时,不急不缓,刀推手移,充足的耐心和专注力,确保它薄如纸片,长达20厘米。而大刀白肉的吃法,也极考验人。先用筷子夹起肉片一端,顺势旋转甩动,待肉片慢慢缠上筷子,如同裹满麻线的纺锤,再蘸取用糍粑、辣椒、蒜泥等做成的味汁食用。
择江边一处茶庄小坐,芦苇随风摇曳,柳树梳理着悬垂的枝条,拉着集装箱的货船在江面拖起长尾,如新旧历史交替时溅起的浪花。老板说,20年来,这里的茶从未涨价,逢年过节也一样。大约整个李庄亦是如此,它的纯朴、克制,清除了无数来客的防备和隔阂。荷叶茶有淡淡的回甘,我们寒冬的喉舌如同沐浴着夏的热烈。
继续沿江边行走,一家接一家的白肉店,总有师傅片好白肉,对着天空举起利刃般的肉片。阳光穿透部分莹润的肥肉,使一块块精选的“二刀肉”熠熠生辉。
在太阳的光芒中,我试图寻找另一种光芒的源头。本地朋友说,20世纪40年代初,时局动荡,文化内迁,常住人口仅3000来人的李庄,为国分忧解难,接纳了来自全国各地的万余名师生。我见到的张家祠是中央博物院旧址,祖师殿是同济大学医学院旧址……
那时的李庄,成了文化重镇。这段长江承载的,有本地百姓、商贾旅人,还有外来的文化名流、知识分子。车马和渡船运送的,也不止粮油布匹,更多的,可能是珍贵的研究成果、历史资料,是理论与实践碰撞出的火花。那时的李庄,梁思成、林徽因、童第周、傅斯年、陶孟和等组成了璀璨的星系。
张家大院便是梁林旧居,也是中国营造学社的旧址。一间狭窄的办公室,仅供刘敦桢和梁思成前后落座。可这方寸之地,诞生了宏大的《中国建筑史》。在这里,无须推开窗户,仿佛就能听到天井另一侧的起居室内,林徽因于病榻上工作时猛烈的咳嗽声,还有那台古老的打字机发出的噼啪声。
或许,是因他们自带光芒,近百年了,每个房间毫无阴森之气,更无陈腐之味。这正应了林徽因的诗句:“你是爱,是暖,是希望,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夕阳开始西沉,院里的无花果树是逆光下特殊的见证者。那些枝丫认真地勾勒轮廓,以轻盈的线条代表我,记录着一样、又不一样的李庄。
月亮田景区属于今天,属于声歌曼妙的夜晚。从南广场水域出发,两岸灯火交辉,分外灿烂。水面波光点点,犹如万两碎金。这片新打造的仿古建筑群,是李庄妩媚的明眸。
站在石拱桥上,夜风拂动发丝,我却在歌舞戏曲的表演中,忘记了寒冷。又租了一套汉服,化上淡妆,于十渡桥码头乘坐摇橹船。一杯茉莉花茶在手,嗅香品茗,环顾四野,“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那般水和光的韵致,那般夜的滋味,就在李庄重现了。
天上挂一个月亮,长江装一个月亮。白天我经过的长江边,篝火熊熊。以火为圆心,我们手拉手画起圆圈。聚集的人越多,圆圈越大。而头顶的天空,似乎矮成一顶帐篷,笼罩着彼此火热的心跳。
走出人群,夜渐渐静谧。我沿着石梯下行,走向老码头。耳畔响彻温柔的水声,奎星阁的灯光投进了长江,我不由得想起梁思成、林徽因之女梁再冰11岁时写的日记:“船就摇啊摇,摇到了江心,两岸风景极佳……到达了李庄,我们都高兴地大叫:李庄!李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