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张应
秋日里,走进安徽大别山深处。到一个陌生的小山村,吃几餐香喷喷的农家饭,住几宿整洁安静的农家舍。
太阳落到山那边,气温明显下降。山风拂面,清凉怡人。晚饭后走出民宿场院,沿村间水泥路上坡。
第一次到那个绿水青山间的小村子,在野外走走看看听听,有满满的新鲜感。傍晚的山村格外幽静,幽静得能听清每一声虫鸣的节奏。“唧——”“唧唧——”“唧唧唧——”山里的虫子是率性的,心里没什么禁忌,想叫就痛痛快快叫出来。我常于晚饭后行走在小区附近的公园里,路边草木深深,却从未听见如此清晰的虫鸣。坐在公园的石凳上偶闻虫鸣,它们小心谨慎,低声低气,似是实在憋不住才出声。
那一刻,在山上虫鸣的声浪里,水泥路边的高杆路灯忽然亮起,亮得令人措手不及。天光尚未褪尽,我没注意到路灯的存在。少有行人的山村道上竟有路灯,若非亲眼所见,决计不会想到。停下脚步,仰望来自高处的灯光,发现灯光原来出自阳光。高高的路灯杆子,头顶一小块黑色光伏板,一天下来吸纳许许多多的阳光,到傍晚天色转暗时,便自动释放亮光。寂静的山路上,一束灯光足以温暖半个世界。
就在抬头看路灯的时候,我意外看到一盏更高更远更亮的“灯”,它被一座山峰高高举起。黑漆漆的山影在夜空下矗立,成为这个山村夜晚的鲜明边界。谁会有那么大的雅兴,在太阳下山后爬上高高的山顶,点亮一盏明灯?那是一轮明月。
猛然望见山顶的月亮,我有一种莫名的惊喜。它像暌违已久的朋友,我感到似曾相识,亲切又陌生。年轻时,我在大别山中住过十多年。那些岁月里,只要月亮现身,它都在山顶,离山不远。群山围拢着静谧的夜晚,山顶托着天上的月亮。山顶有月亮,山村的夜晚才有风景。
后来,我遇见的月亮便在城市高高的楼顶。楼顶的月亮没有山顶的月亮明亮,所以它总是被人忽视。住在高楼里的人见到楼顶的月亮多是一种偶然,有多少人会惦记并刻意去看月亮呢?我有一次站在自家阳台上邂逅对面楼顶的月亮,心里好一阵欣喜:好多东西在岁月的长河里无声而逝,以后再也见不到;月亮却永远按自己的轨迹行走,在该出现的时刻等你。
路灯亮起后,夜幕便渐渐降临。山谷里,灰色的岚气在草木间涌动,似在寻找最理想的栖息处。山顶的月亮好像有点害羞,拽来一片灰白色的云彩当纱巾,遮一遮圆润亮丽的面孔。云彩可不愿被拽紧一动不动,月亮稍不留神,云彩便挣脱开去随风飘远。山顶的月亮越发明亮,林间雾岚被渐渐逼退,从树梢落下来,藏匿于草下。可能是月光鼓励了草木间的虫儿,月光更明亮时,虫鸣声就更响亮。“唧——”“唧唧——”“唧唧唧——”密集如雨的虫鸣,抑扬顿挫的虫鸣,那是正在进行的一场演奏会吗?山村的夜是一个大舞台,这场演奏会明显是专为山顶的月亮举办的。
还是不打扰山顶的月亮吧,让它安安静静倾听山村之夜大舞台的演奏会。踏着远近同来、混合叠加的灯光走回民宿,回到那暂借的一隅空间里,将山村的静夜还给山顶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