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佩蓉
我们是在中秋傍晚赶到浙东石塘渔港的。据《台州府志》记载,唯此塘独砌以石,故以为全岛总称。此地多石。石巷,石屋,石阶,果然是石头筑成的山海之城。
穿过隧道,我们抵达民宿所在的大虫浜。浜,本指用以停船的浅水港湾,这里却有一块大面积的岩礁供我们歇脚。远天、海洋、船只、岛屿、港口、灯塔,以一种敞开的姿态进入我们的视野。这种壮阔的景观,是平日在城里根本不可能见到的。天空明净如洗,瓦蓝,高远。零星有丝缕的浮云,漫不经心地飘过。受了山峰、建筑的阻挡,薄阳不能均匀地挥洒。海平面上出现深蓝、靛青的色带,互相衔接,泾渭分明。微微摇晃中,青黛色的三蒜岛像一只巨蝶收敛了翅翼,懒洋洋地趴在海面。礁石冷峻,高高矗入一片蓝空。岸边的海蚀崖嶙峋突兀,袒露出形状怪异的孔穴。
将视线放得更远,可以看到五岙山上密集的石屋。因势垒屋,高低错落,是石塘渔村的特色。夕阳为灰扑扑的旧屋披上蜂蜜金的霞帔,屋脊的线条顿时生动起来。压瓦的石块高密度排列,显露出清晰的纹理,青中带着灰,白中渗着褐。一痕明显的空白,水蛇一样逶迤。那是滨海步行道。
七点不到,晚风从山冈上“游”下来,夜色就“涨”上来。风里携来潮湿黏稠的咸腥气。虽然起风了,却无浪。海面并不平整,似覆了薄衾。夜色匆匆,所有的绚丽都被收束在深沉的黑暗里。是暗,不是昏。就像一幅山水画,舍弃了其他色彩,只留黑,纯粹的黑。天空和海洋收纳了万家灯火,吸纳了市井人声。
我们沿着渔港大坝漫步。将近八点,月光从云缝里一丝一丝地透出来,又被夜色的沁凉浸没,星空幽寂。几粒疏星浮在夜空,好像黑礼服上缀着的珍珠。波光重叠,像女人佩戴的硕大银耳环,分明地晃。稍远处的三蒜岛在夜色中变得虚了,化为沉实的阴影,是开阔中的朦胧影像。
我们是特地为寻月而来的。正在遗憾之时,天边气象万千。一边是蒸腾着的厚重云气,一边是欲喷射而出的炫目光线。相生相克的博弈中,云团迅速散开,丝絮般飘移。云翳退尽,一轮圆月似浴后的白莲,与我们坦诚相对。深暗的天色将它衬托得越发清俊。月光莹白,令海水生辉。潮水辽阔而闪亮,牵扯出很多美妙的联想:应该有一只巨大的黑鸟,扇舞着熠熠发亮的羽毛,抖落神奇的金属光点,在我们眼前幻化成暗金色的光怪陆离。也许,是来自广寒宫的银色雪片,为了奔赴人间的团圆,斜斜地飘落。凝神看,又觉得是万顷荷塘,正有田田荷叶迎着月华翩翩起舞。
我们行进到蚊虫浜时,海面突然被点燃。一排排浪,簇拥着绿莹莹的幽光,像成千上万的火把集结在波峰。八月十五涨大潮。“轰,轰,轰。”那是浪的声音,恣肆躁动,气势磅礴。后浪驱赶着前浪,不停歇地推搡,狠狠地摔向岸礁。轰响越来越密,越来越厉,似锣鼓齐鸣,震人耳膜,不需要经过扩音设备,直直地逼近。浪涛卷集着,一次次向堤坝发起攻击,掀起数米高白晃晃的水柱。那是胆魄与力量的宣泄,是海浪气概最集中的释放。
渐渐地,浪涛低下去,喧响弱下来。我们的耳畔塞满细碎的低语,仿佛鱼群的唼喋、渔夫临睡前的絮叨、顽童的鼾声……
数米之隔,堤坝的另一侧,却有几个中年钓者持竿默坐。喧嚣的浪、清亮的月、游人的尖叫,在他们那里形同虚设,他们一直旁若无人地盯着漂浮物。我们纷纷好奇钓者的定力。“钓鱼,从来讲究的是心静。”边上的钓者慢吞吞递出一句话。确实,人这辈子,难免会遭遇波峰与波谷,总有跌跌撞撞。唯有在风浪中迎上去,经历激越,而后趋缓,才能走向平静。生命最终的抵达,不是冲撞,而是落下,静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