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佩蓉
闻堰码头是在百来艘渔船归航时分苏醒的。6点不到，清透的蓝紫色云絮在天际间缓缓流动。乳白的晨雾掠过江面，徘徊在桅樯之间。渔船归来鱼满舱。渔家大声地和同行交流当天的收获。手是不会闲着的，麻利地排开一溜塑料盆桶，按照鱼的品种、大小分门别类。奔着口鲜来的顾客一家家摊位逛过去，询问行情。沉寂一晚的码头，回归潮声与人声交织的日常。空气中纠缠着湿漉漉的潮音和浓稠的腥味。
闻堰码头，位于杭州市萧山区。闻堰地处钱塘江、富春江、浦阳江三江交汇处，自古便是“三江活码头”，承载着千年水运文明。钱塘江从杭州湾奔涌而来，富春江从富阳逶迤而来，浦阳江从诸暨蜿蜒而来，各自携来不同水域的养分。淡水自江河至，咸水自东海来。每当潮汐来临，海水逆流而上，与江水交汇。汩汩不息的水流，充足的氧气，共同孕育独一无二的江鲜。
4个月休渔期的养精蓄锐，秋风乍起时浪花翻卷，各种鱼迎着潮汛而来，就像隐者重出江湖，必然掀起动静。最先现身闻堰早市的潮鱼分外鲜美。潮鱼，并不是钱塘江的常住民。它们成群结队游到靠近海岸和江河入口的地方，捕食小虾小鱼，一不小心就被大潮从海里推进江里，成了短期的访客。这种鱼，长不过成人一掌。嘴巴却特别大，嘴角伸到眼睛后方，露出尖锐的利齿。民间称呼它们“水潺”“豆腐鱼”“龙头鱼”。
初三潮，十八水。抢潮头，追鱼尾。闻堰的渔民，对潮汐涨落和鱼群的生活习性了如指掌。他们熟谙拦网捕鱼的技术。潮水上涨前布下渔网，待潮水将鱼群赶进网里就起网收鱼，就地售卖。源源不断的江鱼，成为千家万户餐桌上的鲜味。
闻堰的秋季早市，一般在6点半左右达到高潮。徜徉鱼摊间，简直是阅读钱塘江的水产志，温习丰富的水下生物图鉴。
“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千百年过去了，江鲈仍然拥有“江南第一名鱼”的矜贵。青灰色的背纹，泛着浅蓝色荧光的鱼腹，银亮的细小鳞片，让人想起长期陪伴它们的潮头碎涛。即使囿于一盆浅水，它们也会微微摇动尾鳍，身体上的小黑斑点组成旖旎曲线，似乎在传递朦胧的江雾意境。
江鳗属于洄游性鱼类，丰腴的脂肪，肥美的肉质，契合了“贴秋膘”的需求，是可遇不可求的时令风物。若碰到大个头的，即使是上千块一斤的高价，还是有人两眼放光，一举拿下。鱼摊的女主人，抬高胳膊揩掉脸上碎汗的空隙，面授我炖汤的小窍门：将鱼置于砂锅，切开的裂口内嵌入姜片。锅内加五花肉片、香菇，慢火炖煮。这种家常吃法只需简单处理，就能锁住鱼肉的鲜。
倘若赶早，可以买到河虾。它们通常潜在盆底。大部分时间静伏，弓着粉青色或黄玉色半透明的身子，纤细的步足轻微颤动。倘有细弱的惊扰，它们左冲右突，伺机躲避。一旦发现入侵的掏勺，它们便迅速张开臂钳，猛地弓紧身子，向后弹射。当地渔民开玩笑说，这虾呀，是有钱塘江潮水脾气的。春季繁殖，夏季生长，秋季正是河虾个头最大、肉质最紧实的时候。尽管价格一直居高不下，但本地市民还是喜欢买来尝鲜。
闻堰早市的摊主，世代以捕鱼为业，肚子里装着许多关于钱塘江鲜的学问。60岁出头的摊主沈老大主动为我普及买鱼常识：“挑鱼么，品种好的，一定是体色浅亮，身体狭长，肚腹不肥的。”在他的现场演示下，我终于分辨出白条和翘嘴鲌的不同。两者长相酷似，但是翘嘴鲌的下颌更坚硬而上翘。因游动迅捷，善于跳跃，消耗更多，翘嘴鲌的体型更秀气，是玲珑的柳叶形。还有最常见的鲢鱼，性情非常急躁。一旦受惊，就会集体跳出水面。经不得蹦跶，三两下就双眼翻白。“鲢鱼肉质松，腥气重，当然尽量挑大的。下锅时，一定要浓油加辣去腥。”沈老大叮嘱我。
7点半左右，闻堰早市的热闹慢慢消退，渔民摊位前的塑料盆桶也大多卖空了。待下一个晨曦初露，又会是一个鱼丰人欢的鲜活早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