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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中国旅游报

草粿清夏

日期: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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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旅游报05版       上一篇    下一篇

□ 谢先莉

我到潮州拜访朋友时,正值炎夏。他的家安在古巷深处,那院落里青苔蔓延,浓密树影下,阳光炙烤着石板路。朋友的祖母,一位鬓发微霜、慈眉善目的老人,坐在竹椅上,手中蒲扇轻摇,见我额上汗水涔涔,便微笑道:“天热得人心里起火,后生仔,随我去剪些仙草回来,做碗草粿给你尝尝。”

老人步履沉稳,引我穿过村外浓荫,向河畔行去。河滩旁,水声潺潺如低语,乱石边簇簇丛生的绿意,便是仙草了。老人俯身指点:“喏,这便是仙草。”我一看,脱口而出:“这不是薄荷吗?”

老人和朋友都笑了,老人说:“你摘一片叶子闻闻,看看是不是薄荷。”我摘下一片嫩叶,揉搓几下,放到鼻子下面,居然没有薄荷那刺鼻的气味。再细看那叶子,卵形带锯齿,叶片褶皱更明显,且叶片和茎干上覆盖着细密的白色绒毛,我这才确认,这就是潮州人说的“仙草”。《本草纲目拾遗》中记载其性寒,清暑热,乃解暑之良方,其真名实为凉粉草。

老人的竹篮渐渐被这暗含凉意的绿意填满,我抬头望向远处,水光潋滟,恍然间觉得天地之灵慧皆蕴于这一茎一叶之中,这青翠便是祖先遗落人间的清凉密码。

回家后,将仙草投入清水盆中,我帮着搓揉草叶,清凉的汁液顺着水流渗了出来,草香亦随之弥漫开来。洗净的仙草被倒入大锅中,灶膛里燃起荔枝木柴火,噼啪作响,荔枝木特有的淡香与青草气息交织,蒸腾着爬上屋梁。锅中墨玉般的仙草汤翻滚着,草叶在沸水中舒展、沉浮,生命的精华丝丝缕缕释放出来,熬煮出一锅深邃浓郁、近乎墨黑的汤汁。

煮了约一个小时后,老人用细密的纱布滤网,将滚烫的草汁仔细过滤,汁液流入盆中,草渣尽去,唯余纯粹的精华。但这远非终点,只见老人又将这滤净的仙草汁复倒入洗净的锅中。灶膛里荔枝木的余烬犹温,她添了几根细柴,火苗便又温柔地舔舐起锅底。老人嘱咐我看着火候,她则转身取出一小碗雪白的粘米粉,用凉水细细调开,搅成均匀稀薄的米浆,静置一旁。

锅中“墨汁”渐渐温热,待到估摸有70多℃,锅沿开始冒出缕缕带着浓郁草香的白气,老人便将那碗如乳似脂的米浆,缓缓地倾入锅中,同时用长柄木勺不停地匀速搅拌着。“墨汁”与米浆相遇,起初界限分明,在老人沉稳而富有韵律的搅动下,两者迅速交融。锅中颜色由深沉的墨黑渐渐变为一种温润的、带着光泽的墨绿色,质地也肉眼可见地稠厚起来。

火候渐旺,锅中的液体开始“咕嘟咕嘟”地唱起歌,草香混合着一种谷物熟透的气味盈满了整个灶间。老人目光如炬,待到锅中沸腾起泡,确认熟透才迅速撤火,将滚烫浆液稳稳地倒入早已备好的阔口陶盆中。

浆液在盆中渐渐归于平静,热气氤氲上升。剩下的,便交给时间,让它慢慢冷却、凝结,化水为玉。

约一个小时后,草粿凝固成一方墨绿色玉冻。老人取刀,纵横划开,利落地盛入粗瓷碗内。又端来一小罐蜂蜜,琥珀色的蜜汁浇淋在草粿上,缓缓渗入其间。轻轻舀起一勺送入口中,草粿滑若凝脂,颤巍巍地滑过舌尖,带着仙草特有的清冽微甘,以及米浆赋予的爽滑质感。紧接着,自酿蜂蜜那醇厚而清雅的甜润瞬间包裹上来,凉意自舌尖直透入肺腑,竟如夏夜一阵清露降下,洗尽了五脏六腑的暑气。

草粿在潮州,恰如凉粉在燕赵。北方的凉粉多用绿豆淀粉,拌上咸香的佐料,吃起来爽利筋道;潮州的草粿,却是用仙草熬汁,关键那一步,还要调入米浆,凝成的冻子格外柔滑细腻,常配蜂蜜或砂糖。一咸一甜,一爽一滑,都是解暑的方子,却也像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各有各的脾性,藏着各自应对炎夏的巧思。

夕阳的余晖滑过屋檐,碗里的草粿早已见底,只留下琥珀色的蜜痕。老人含笑静坐,风霜刻在脸上的皱纹里,也漾着一种满足。朋友说,那推着草粿车、敲着“叮叮当当”铁片的声音,不知响过了多少代人,摇摇晃晃,穿过一个又一个漫长溽热的夏天。这碗小小的凝结之物,里头有仙草的清气,有柴灶烟火的暖意,有米浆点化的温润,也有蜜糖里藏着的、日头晒出来的那份甜。

草粿哪里只是解渴的吃食?分明是人间烟火里,一代代人默默传递着的一份心意——采撷山野的清凉,融进米粮的温厚,凝水成玉,只为在骄阳似火的时节,用这一点微凉的慰藉,抚平焦渴的眉梢。

燥热难耐时,能从容俯身,啜饮这一碗融合了草木、米粮与蜂糖滋味的草粿,便仿佛啜饮了大地在酷暑深处悄然凝结的一滴清凉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