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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中国旅游报

天路光阴

日期:0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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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旅游报06版       上一篇    下一篇

□ 宋长波

河北张家口的草原天路,像是老天爷随手撂下的蓝绸子,铺在坝上高原的脊梁上。车轮碾过平整的柏油路,发出沙沙的响声,和着风掠过草尖的簌簌声,听着听着,竟不知是路在往前伸,还是天地朝远处铺展。7月的风里像是掺了蜜,裹着金莲花的香气,把天上的云影吹得晃晃悠悠,倒像是谁在天上泼了幅水墨画。

这段路有意思,起起伏伏的,车子开着像在坐小过山车。走着走着,遇到了个急弯儿,冷不丁看见不远处立着半截明代长城的夯土墩。这天路就贴着长城遗址走,一路能看见不少断壁残垣。想起当年朱棣五征漠北,或许浩浩荡荡的大军也曾沿附近防线策马而过。长枪大旗猎猎作响,马蹄踏破荒原,惊起阵阵飞鸟。这些夯土墩弓着背,驼着腰,像个守着陈年旧事的老汉。风把土墩吹出好些豁口,里头长出几株芨芨草,在日头底下晃啊晃。再往前,终点就在鸡冠山附近,周边野狐岭、桦皮岭这些景点挨得很紧,一路上尽是可看可琢磨的。

行至海拔约1600米处,草原忽地敞亮起来,让人心里头“咯噔”一下。大风车的叶片慢悠悠地转,切开云层,在草坡上投下影子,一挪一挪的。放羊的老汉说,夜里这些铁家伙呜呜叫,听着像有人在拉马头琴似的。蹲下,地椒草蹭得手发痒,一股子辛辣气直往鼻子里钻。

野狐岭的风硬得很!卷着坝上沙砾,在柏油路上蹭出星星白印,又把云彩撕成絮子,绕在风力发电机的塔筒上。闭上眼,张库商道的驼铃、马蹄声,晋商的吆喝声,混着牛粪烧火的烟味,一股脑儿钻出来。忽地又飘来东路二人台,调儿苍凉,一声高一声低。风里仿佛还裹着宫帐的鼓乐、集市的嘈杂,恍惚间传来蒙古马的嘶鸣与马头琴的呜咽,那些旧时光的热闹,都藏在风里头了。

要说天路啥时候最好看,还得是黄昏。太阳把云烧得通红,余晖洒在弯弯曲曲的路上,柏油路面亮得像琥珀。牛群踩着碎金子似的光往家走,脖子上的铜铃叮叮当当,把睡着的草原都叫醒了。远处的桦皮岭披上了黛青色的纱,近处的大风车成了黑影子,叶片转起来,跟敖包飘着的经幡一个样。

沿着暮色中的天路继续前行,路边闪过牧民的蒙古包,奶茶的香味直往车窗里钻。热情的女主人端出刚出锅的奶豆腐,笑着说:“五月头茬青草喂的牛,奶最鲜!”摸着奶豆腐粗糙的纹路,我心里寻思,往前推上千年,那时的牧民说不定也在这片天空下,煮奶、凝乳,而后把草原上的好东西,一代一代传下来。

天黑透了,草原天路就像银河落到了地上。车灯照过去,惊得野兔一蹦一跳钻进草里。远处的大风车还在转,那节奏,似队伍铁骑踏碎荒原的轰鸣,如大军旌旗猎猎的律动,裹挟着金戈铁马的回响,震颤着亘古的荒原。抬头看星星,北斗七星的勺柄还是指着北方,就这么指了千百年。

原来啊,日子看着是走了,可那些马蹄声、驼铃声、唱歌声,早已成了草原的脉搏,藏在每一根晃悠的芨芨草里,刻在一道道的车辙印上,等着下一个过路的人,听它们唠唠从前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