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艳莉
一座山最好的时光，通常有两段，一段是夏季浓荫蔽天的“快绿”时光，一段是秋季层林尽染的“怡红”时光。这两段时光，吾乡浙江温岭的南嵩岩，皆能发挥到极致。时恰半夏，就来说说它的“快绿”时光吧。
南嵩岩的“嵩”，或作松，或作崧，从山从高亦从松，一座苍松覆盖的高山，想想就有一股肺腑生凉的“快绿”袭来。南嵩岩名声不显，但其风光可是不输人的。南嵩岩值不值得去，去过就知道了。如果可以选择，建议雨后去。此时的“快绿”里，有了水的滋润，分外清，分外凉，分外爽，也就分外让人愉快了。
甫入南嵩岩，绿便泼墨一般泼了过来。那绿意如流水奔涌，自山脚席卷而上，漫过石阶，冲上峰峦，层层叠叠，深深浅浅，让人一下子跌入了画家张大千的青绿泼彩。绿莹莹的苔藓、绿茸茸的草丛、绿油油的灌木、绿葱葱的乔木晕染成一片，让人五脏六腑都跟着舒展开来。
走在蜿蜒的山径上，绿擎着一把把伞，把燥热的阳光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头顶之外。行走其间，如同泅游于深碧的湖底。游着游着，一面壁立的黑灰山岩上，“仙关”两个红色摩崖大字迎面而来。这是南嵩岩的迎客辞呢，知会你已来到人间仙境。
行不远，眼前豁然一“劈”！南嵩岩最精华的景点龙勥（同“犟”）门，便以不容置疑的气势撞入眼帘。山岩至此訇然中开，两侧巨岩相环相拱，对峙如门。火山熔岩冷却时凝固的皱褶，风蚀水刻的沟壑，历历在目。岩壁上因流水侵蚀下切形成的一条条凹槽，错落有致地缠绕着，宛如神话中虬龙遨游时擦过岩壁留下的痕迹，让人充满遐思。
遐思成了传说的种子，“龙勥门”的民间故事诞生了。相传很久以前，南嵩岩住着一条嵩溪龙，一日偷闲，看到阳光明媚，便躺在岩石上晒鳞，不幸被大鹏鸟发现。天条规定，龙是不能在人间暴露全身的。大鹏鸟怒而啄之，嵩溪龙又痛又惊，夺路而逃，慌忙中一头撞向山崖，“轰”的一声，勥开山门，留下了今日如龙游般的地貌胜迹。
你且看呐，龙勥门一侧崖顶上，那一块凸出的巨石，是不是就是一条巨龙的龙首。你再看，那边山顶上，一块嶙峋的尖石向上突起，是不是宛如锐利的鸟喙，与下面的山体结合，活脱脱就是一只敛翅凝神的大鹏鸟。传说故事里的主角，都一一落实了。
石门之内为石坛，流水潺潺漫过。忍不住脱了鞋，将双脚浸入这山流之中。一股凉澈直冲天灵盖，暑气顿消，连脚踝都仿佛被这清凉重新塑造过。岩门蔽日，清风徐来，清流洌洌，遍体生凉，这份体验，令人印象深刻。
更有甚者，干脆把这清凉境镌刻在岩壁之上。古人风雅，刻字也刻得妙，上一行，右一行，左一行，恰恰构成“门”的样子，莫非是与“龙勥门”呼应？上一行书“荫濯天成”，右一行书“壶天启钥”，左一行书“弱水分波”，皆行书，流动有姿，古雅大方。亿年的熔岩热血，化成今日的清凉屏障，“天成”“荫濯”，自然造化如此，让人不能不喝一声彩。“壶天”典故本就自带诗意，东汉方士费长房缩入壶中见仙宫，唯见玉堂严丽，旨酒甘肴盈衍其中，好一番仙家之境。到了龙勥门，就仿佛开启了仙境之门。这赞美，也是绝了。“荫濯天成”“壶天启钥”“弱水分波”，有实笔，有虚笔，虚实相生，灵动真切，是献给龙勥门的言简意赅的绝妙好辞。
迤逦向前，往右侧龙勥峡行去。谷底石平如砥，清涧流淌。初时开阔，再则收束。两边为直立的陡壁，犹如快刀削成。悬崖间形成长数十米，最窄处不到1米的狭槽。雨后出行的好处在此又显现出来。丰水期的瀑布分外好看，两壁夹峙处，悬流喷薄，像熔化的白银倾泻而下，坠入潭中，鼓荡出阵阵凉气。潭旁岩石参差，遇水激起朵朵漩涡。峡口一巨岩横亘，有横写的“峻流幽汇”石刻，为明代万历年间温岭知县吴从道的手笔。
再上行，可至回龙桥水库。高山出平湖，水面广阔，绿莹莹的，莫非是南嵩岩的翡翠琉璃心？复前行，可到龙鼻岩。岩上龙鼻瀑细雨般飞漱而下，落入影霓潭。有余力者，可接着上行至嵩岩讲寺。该寺始建于宋，高僧辈出，一度香火鼎盛，为一方名刹，如今已寂寥矣。
至嵩岩讲寺后，一般便可折返了。山风送来清脆的鸟鸣，撞在山间绿植织出的一朵朵绿云上，折出清越的回响。脚步无须急促，只循着水声的牵引。半夏时分，绿于斯为盛，水于斯为盛。盛大的绿与盛大的水形成交响，岂不快哉！更何况，山石的意趣，在移步换景间悄然显露。有三石兀立，如三只小乌龟前后相逐者，曰“三龟朝圣”；有巨岩中部裂成两块，从下往上看，如一双鞋底者，曰“朝靴岩”；有如一艘玲珑画船搁浅在山间的，曰“游舫岩”……还有更多的，等待着你的想象、发掘与命名。
光影挪移间，南嵩岩的夏，已凝于漫山的绿意、龙门的殊胜、摩崖的妙境、流水的清凉、飞瀑的激荡、山石的奇异……化作一段清冽多姿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