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 力
“秀甲天下,壮美广西”这话,道出八桂大地的勃勃气象。沿广西边关国家风景道采风的一行人,甫至归春河上游的德天村,看那震山撼谷的岩溶瀑布,顿觉它真不负“壮美”二字。
这日,天半阴着,云也堆得满。到了岸边,透过斜逸的丛枝,我朝河的尽端平望过去,瀑布一眼看得见。浓青色的断崖披水郛立,隐约听得雪瀑拍崖响。诸流分悬,纷披崖壁,风一撩,彼此挤着,拥着,合为半圆的一片,宽宽地横在那里,像泄洪的闸坝。可有一样儿,崖面呈着阶梯的模样,这瀑不是直上直下,而是分了层,高高低低叠作三级。这么一来,它荡出的流线便为波浪式,自有起落。看山不喜平,观瀑,跌宕多姿,挺好。
顺着这个意思,把话说远些。吴冠中眼底的瀑景,多画意。“深暗的山石丛林间,白练飞来,那垂挂的或曲折奔流的白色的游动之线成了画面最活跃的命脉”一语,给了我画家的视角。这当儿,飞流盈满我的眼,我看到了这条线。
瀑布闪烁澄澈的光,一派耀眼的白。我方才称它“雪瀑”,不是没根由。它用不沾尘滓的白光告诉世界,自己一路奔来,仍保持气质的纯净,在纯净中显出向前的劲头,像活泼泼的青年,无一点疲态。
我的步子也极轻快。
飞瀑的喧声疾雷似的在半空訇响。这是告别苍莽林壑的湍流唱出的第一首欢欣的歌。前方的一切都那么新。
瀑声来闹,四近不再静。傍岸而走,声益壮急,无一刻消停。列植的桉树密密地挨着,在这声响中醉去,风吹,也懒得轻摇瘦直的身。
白沫飞洒,空气湿漉漉的。岸树的每一片叶子,都给润得更绿了,树色多了几分鲜。越往前走,那沸涌的叠瀑也瞧得越真。它紧贴着磴级无羁地迸散,于风中显出千形万影,仿佛向人而舞,又如缕缕的烟、团团的雾徐缓地飘,遮得河面白漫漫。古人管这叫“随风作幻”。朱自清写温州的白水漈,说凌虚飞下的水扯得又薄又细,像飞烟的影子,“有时微风过来,用纤手挽着那影子,它便袅袅的成了一个软弧”。我面前的瀑水,没有这么空灵,这么秀逸。它是滂湃的,浑浩的。
瀑布跌坠而下,潴成幽深的潭。潭水是湛碧的,一眼见底。它跟溶溶的归春河交汇,河面因之愈阔。岸旁的丛灌在河里漾动着碎影,那水色便白里泛出青绿。细浪上来去的竹筏,化在悠悠浮荡的淡霭中了。
我看个没完,半晌不肯挪窝儿,忙坏了一双眼睛。
历岩径而上,伫于一座兀立的陡崖前。崖作俯势,仰而望之,怒水漫顶,奔沸而下,漱着偃伏的乱石,甚雄厉,大有冲荡千里之势,险峭山壁的裂罅和千百殊形诡状,全叫它遮去。崖腹嵌空,水帘遮着洞口。杳邃的洞中,钟乳倒坠,石笋错立,又可牵紧游者的心。
飞溜挂绝壁,悬濑垂万丈,视之惊眩。奋激之声太大了,能压过远天的霹雳。我犹似遇着一位散发扬髯的猛将,听他引吭舒啸。这是高歌的水。一个文静的人到了这儿,也会大喊大叫。
瀑水盛沛,响声泷泷。我倚岩听瀑,好像明白“怒泷”为何成了瀑布的异名。沸声在耳边萦绕,记起袁子才《浙西三瀑布记》里的话:“走山脚仰观,则飞沫溅顶,目光炫乱,坐立俱不能牢,疑此身将与水俱去矣。”这会儿的我,恰入该境中。
由崖脚折向高处,跻至极巅。从这里凭栏而瞰,瀑布处势低了,像是略缩尺寸。四围众山趋列,云峰横起,“或秀静如文,或雄拔如武”,环着它,很似塑出一个大盆景,多玲珑之状,少奇伟之态。许是离得远,瀑声也弱了些。一道道银亮的瀑流腾簇着,犹如梦中长出的白莲花,沐着浮动的岚光于青崖间盛开。那个低凹的潭,则更凝碧了。
只用半日,我便见识了德天瀑布的上下。它像一位智者,把一番道理告诉了我:天壤之间的景物,换个角度打量,状貌又自不同。譬如这瀑布:平视,如一道闸;仰视,如一员将;俯视,如一朵花。
我年轻那会儿,凌绝顶,一目尽天涯,总会生出些意气的。若是见了这般瀑景,或许要把马塞尔·普鲁斯特写在《追忆似水年华》中的那句话朗声地连诵三遍:“真正的发现之旅,不在于寻找新的景观,而在于拥有新的眼光。”语意似乎没多深,谁都懂吗?不见得。
徐霞客临黄果树瀑布,说“盖余所见瀑布,高峻数倍者有之,而从无此阔而大者”。看过德天瀑布,我的感受同他差不到哪儿去。人分古今,想法竟融到一起。
我在此地,赶上了端午节。东道以簸箕宴飨客。所谓宴,大概在它的派势上。摆了一溜长桌,众人分坐两边。芭蕉叶是刚摘的,平铺,摆上凉粽、虾饼、春卷、糯米饭、白切鸡、波罗蜜。摆得很有样子,给绿色叶子一衬,不等下筷子,美感先养了眼。这些吃食,还算素净,我喜欢。有一种腌制的青菜,酸而脆,大热的天,嚼起来,爽口。
忽地,我听见男女青年甜润的嗓音:“壮乡人民爱唱歌,越唱心里越快活。千山唱来万水和,好日子在那歌里过。”伴着欢歌的,是天琴之音,是铜鼓之声。
多少从德天瀑布跟前走过的人,在他们没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瀑水奔泻已久;有一天,当他们的生命止住了,瀑水仍不会断流。我愿站成崖畔一棵树,花如赤焰的无忧树,代代年年守着它。
归春河汤汤远去。真盼有一天能沿河而溯,去寻这瀑布的源头——隐于靖西峰林谷地深处的鹅泉。
危崖悬匹练。凝眸之际,我想那鹅泉的头一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