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佩蓉
栖霞岭、葛岭、宝石山,点落在杭州西湖的北侧。诸山相邻,皆不高,却秀雅。修竹幽篁、清泉古洞、奇峰怪石,随时予人惊喜。爬越宝石山,饱览湖光山色,简直是老杭州人深藏不露的在怀明珠,也是外地游客争相追捧的心之所钟。
条条道路通宝石山,一点不假。这一次,我以黄龙洞作为出发点。穿过“黄龙吐翠”的石牌坊,沿着一截白围墙,往左拐,浩瀚竹海便绵亘在眼前。正是盛夏,无山不绿,有林皆深。翠竹左右分立,中间贯穿一条山道。石径宽逾米,青石板条居中。梅雨季刚刚结束,一簇簇青苔附在两侧嵌砌的石块旁,给山道染上流水般的绿意。
路缓不陡。走在山道上,如同潜游在林海碧波中。“噔噔噔”,掠过我身边的是跑步上山的年轻人。上了年纪的徒步者,默默地缓步上行。不到10分钟,宝石山便急不可耐地献出山上最盛名的一汪清泉。“一径通幽处,泉流出白沙”,白沙泉静躺在栖霞岭的北坡。泉池面积不大,清可见底。自明朝万历年间被偶然开掘以来,因泉甘而白,便有附近百姓络绎不绝地挑担汲水,从不干涸。泉池三面以假山围砌,池壁中间刷出一米来宽的空白,横向舒展,写有“白沙泉”三字。步入晚年的康有为常在杭州逗留,喜欢游逛在黄龙洞一带。心中的块垒想必在岚烟清茗中得到消释,1925年,他欣然为白沙泉题名。线条凝练厚重,笔意古朴率真。
过了白沙泉,山势渐高,却不见险峻。鸟鸣和蝉声稠密,山野阔大,空气纯净,声音的穿透力特别强。“唧唧”“啾啾”“嘒嘒”,我在天籁中载沉载浮。半个小时后,我抵达葛岭之巅。据传,东晋道士葛洪曾在此结庐炼丹。高出地面约1.5米的土台子,便是大名鼎鼎的初阳台。屡经修缮,遗留至今的初阳台,形制非常简易,正方形的赭红色台基,台面镌“初阳台”三字。得了视野开阔,直面东海方向的优势,初旭甫露时,周围山峰尚笼在黑暗混沌中,唯台上洒满朝晖。倘在十月朔日,可观新月和朝阳在天际线同时升起的奇观。“葛岭朝暾”早在元代就被列为钱塘十景之一。
登上初阳台,仰观天地寥廓,俯察西湖浩渺,我不禁为之深深地震撼。日光和云影在城市上空阔步推进。7月的晨云,像雄狮,像烈马,领受了重大任务般快速出征。烟水茫茫,柳色苍苍,水远则碧。西湖,一派辽远空旷,显出淡淡的天青色,是不惊不喜的气度。白堤是绵延至远的一痕长线,开阔中现出朦胧。断桥是脉脉含情的一弧玉虹,曲折里包藏韵致。湖中洲、舟,恰似浓墨的竖点。更远处,擎天楼宇排山倒海般向眼前奔来。确实,须登临远眺,才能领略西湖山水雄奇苍茫的气魄。
继续前行。山间时有狭径,壁立如削,勉强容一人侧身而过。山间趴着巨石,看起来摇摇欲坠,却是岿然不动。山间多亭,或白墙黑瓦下镂圆形窗户,陡添意趣,或一截飞檐隐于深林碧翠之中,透露着朴素雅致。
在不断探索的热情中,保俶塔挤进我的视线。这座始建于五代吴越时期的高塔,矗立在宝石山的东麓,古称“应天塔”。民间流传吴越王钱弘俶归顺北宋王朝,奉命进京,久留未归的故事,坊间也有北宋时期永保和尚募资修缮古塔的轶事,这座塔因此拥有“宝所塔”“保叔塔”等别称。我抬头观瞻的片刻,它以亘古的沉默面对我。江南古塔的风采在我的心头引发微妙回响:按照明末规格,于1933年重修的保俶塔,是八面七层砖砌实心塔,塔高45.3米。塔身每一层收减尺寸,形成“下宽上窄”的几何美感,传递直冲苍穹的秀挺。塔身每一个侧面,设有窗户,仿佛天开慧眼,见证城市的文脉延续。塔壁精雕莲花、云纹。塔刹饰有覆钵、仰钵、宝珠等物件。保俶塔诠释了吴越时期佛教文化对西湖景观的影响。
通常,塔是飞檐翘角的繁复建筑,以示其雄伟和粗犷。但是,保俶塔改变了我对塔的认知。它身形纤细,完全是骨架玲珑的美媛形象。明末清初陶庵老人在《西湖梦寻》中,深情赞誉:保俶如美人。红日照耀塔身,金色光线投射到古朴的砖石上。沐在橙红的光晕里,古塔现出慈柔圣洁的光辉。日光愈加强烈,古塔反射出炫目的光芒。而群山坦荡,绿意滂沱,正与塔光形成阴暗和光明的交错。传统美学中,阳刚与阴柔本来是美的两极。但是,在保俶塔的大手笔中,得到了神妙的统一。被栏楯所约,恨不能登塔,只能凭栏远眺。阳光匝地,风烟俱净。湖山烟树,尽入眼底。湖中画舫,不过是柳叶数枚。人只有置身更广阔的空间,才能看到气象万千。
穿过川正洞,攀上蹬开岭。长岭的尽头,流纹岩和凝灰岩的褐红色晶体,熠熠发亮。山岩受了光线的挑逗,不停地变幻色彩。亮晶晶的绚烂,蓝紫色的神秘,“宝石流霞”,恰似我此刻明亮的心情。
小跑着下山。西湖,又是这样可亲,和闹市仅咫尺之隔。白堤上游人如织。湖的一角,荷花正盛。荷叶密密地覆盖,交叠错落,被阳光照亮。绿茎高举,菡萏亭亭,像少女踮起脚尖,衣袂飘飘,临风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