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 琳
沿着千里山海自驾旅游公路向东,我们的目的地是山东荣成的东楮岛村。阳光大大咧咧地直射下来,没遮没拦地,落在柏油马路上,随即被车轮碾碎,蒸腾成粼粼波光。打开车窗,海风毫不客气地撞了进来,带着满身的咸腥,似在提醒我,路的尽头是大海。
几分钟后,蔚蓝的天际线铺展在眼前。远远地能看到海滩上正在晾晒的褐色海带,却怎么也望不到边。一个戴着白色宽檐帽的女人,俯身整理那些被海风吹乱的褐色长带。风从她的指尖溜走,又吹向我。我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觉得她是那样专注,仿佛这些铺满海滩的海带,也铺满了她的生活。
东楮岛三面环海,一条狭长的公路连接着陆地。从地图上看,好像伸向大海的触角,我们便沿着这条“触角”深入。不多时,海草房便一顶顶映入眼帘,那么厚的草顶压着,蓬松柔软。下车在村里漫步,房前屋后,总能看到被精心打理的小菜地,黄瓜藤缠绕竹架,豆角垂下饱满的豆荚,挨挨挤挤,好不热闹。连巴掌大的空地上都种着花,橙红色的凌霄花顺着院墙攀爬垂落。还有一丛喇叭花,像是主人随手撒下的种子,却在夏日的海风中,认真吹出红、紫、蓝、白的各色小喇叭。
不远处转着巨大的风车,白色的扇叶被海风拨动着,一圈圈,那样慵懒,那样缓慢。那是时间的指针吗?一瞬间,我产生了错觉,时间在这里慢了下来。就这一会儿的工夫,我便喜欢上了这个小渔村,以及在这里认真生活的人们。在被海风吹拂得近乎凝滞的时光里,我愈发期待接下来的出海行程。
吃过午饭,来到码头,登船。小船犁开碧波,风推着我们驶离海岸。船长黝黑的脑门被阳光晒得格外亮,衣襟更是被风灌得鼓鼓的,像兜着满怀的蔚蓝。浪花在船舷边碎成白沫,又被风星星点点吹到脸上,带来亘古不变的海洋气息。船越行越远,岸上晾晒的海带田缩成了褐色丝线。四周是无边无际的蓝,天与海在远方模糊了界限。我这才发现,原来蓝与蓝是不同的。海边的蓝,或灰或绿,总带着浅滩与植被的影子。远离了海岸的杂糅后,大海蓝得那样一心一意,毫无保留,让人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澄澈与安宁。
当引擎的轰鸣渐渐平息,小船终于在选定的钓点停下,随着波涛自在起伏。同行的游客兴奋起来,纷纷摩拳擦掌。只有我初试海钓,心中不免打鼓,生怕一无所获。船长看我攥紧鱼竿的僵硬姿势,打趣我说有“新手保护期”,放轻松就好。望着他笃定的神情,我将信将疑地挂上饵料,甩竿入海,不过几分钟,手腕猛地一沉!收线,一条黑鱼跃出海面,在半空中用力地弹跳着。我忘了身在摇晃的甲板上,几乎也跟着跳起来。船长说得果然没错!先前的忧虑顿时烟消云散,转而被收获的喜悦填满。风托着钓线,那些日常的琐碎和紧绷,被海风一丝丝抽离,我只专注在鱼线的另一端。
返航时,船长哼起渔家号子,调子被海风吹得七零八碎,却依然轻快嘹亮。我想起《春江钓叟图》,一位老渔夫独自驾着扁舟,迎着风,垂钓、赏花、品酒。那是何等逍遥畅快。于是,南唐后主李煜提笔写下“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或许,他羡慕的,并非只是垂钓的闲情,更是那份抛却身份与纷扰,在万顷碧波中寻得的自在与本真。恰如此刻的我,把自己摊开在风里,化成一粒沙、一朵浪花,无须刻意去寻,便能获得最纯粹的快乐。
归来已是傍晚,晚风轻柔,夕阳的余晖将海面染成一片温柔的粉色。我不忍离去,赤脚踩在沙滩上,目送那轮巨大的红日一点点沉入海里。大海好像有个巨大的口袋,温柔地接住了太阳,也接住了渺小的我。细沙从脚趾缝里漏下去,又被新涌上来的浪花填满。在这循环往复的淘洗中,我分不清风究竟从哪里来。但我知道,风从每一个人的生命深处刮过。那些流逝的日子,如同沙滩上深深浅浅的脚印,总会被潮水抚平,又沉淀下对生命本真的体悟。我想起白天晾晒海带的妇人,她的日子大概也是这样被海风串起来的,日复一日,在沉静中缓缓流淌。
当太阳彻底沉入大海,四周静谧起来,唯有涛声伴着永恒的长风。月光碎成粼粼银斑,散落在起伏的海面上。那一刻,我卸下所有负累,回归到生命最初的平静中。
次日,离开东楮岛,海岸线在身后渐行渐远。我却未挥手作别,因为无论向陆地行驶多远,我始终相信大海从未离开。它只是变成了风,等待摇下车窗的瞬间,提醒我生命本该如风般轻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