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 力
端午的粽香,我是在桂西南品到的。适逢“美好中国行·走进广西边关国家风景道”采风活动举办,我遂有幸饱览秀甲天下的八桂山水。头一天,到了明江东岸的花山前。
花山,壮家人唤它“岜莱”。岩上有画。
这座孤起的山,峭岩壁立,一刀劈出似的。断面还算平整,好像一块大布幔从天上直直地挂下来,倒映在莹澈明江中。水天之际,赭红色岩画放着炫目的光焰。
画这画的,是壮族祖先——骆越人。
临岸的芒果树下,一个女人守着小小货摊,摆些槐花粉、桑葚酒,售予谈笑过身的老少。我本想看看,可要赶船,一琢磨,回头再说吧。
沿岸峦嶂,带子似的伸远。从十万大山之北流来的明江,六百里长的江身,依着山势盘纡,穿过丘陵和盆地,欢畅自在地奔淌,无拦阻,少钳束。这样的水上,载客的船也轻如一片叶子,一湾一湾地驶着。稍阴的空中,低低地压下几团昏灰的云。昨日下了雨,雨水把山上泥沙裹到江里,水色一夜转黄。别忘了,在这条江的名字上,还冠着一个“明”字呢。我有点怪这场雨了。要没它,眼里的光或可一下打到江底,细寻静伏碧水中的卵石,也能去追翕忽无定的游鱼。
桂西南多山。古代工匠喜欢在山壁造像:或凿刻佛身,或摹绘人形。山崖如许危峻,望一眼,怕会肝颤,怎么还能往上画画呢?能!用竹木搭起架子,站上去稳稳当当地画;用绳索把身子悬吊,晃晃悠悠地画。想画,总有辙。漫长的年光里,岩画迎送过无数各异的人,他们少不了共同的眼神:惊奇!
耸秀逸峰,雄奇岩画,可说“气势两相高”。以云崖为画布,先民们,真有你的!
岩上作画,很费劲。花山岩画,大概是拿着扎好的草把、鸟羽,蘸着颜料在石灰岩江壁上刷绘的。画浅了,看不出来;画完了,长久留住,更难。我立于船头,没等靠近,就望见它们;登岸,站在傍崖的栈道上,瞅得愈真。用的什么颜料?懂行的说,赤铁矿粉。两千多年了,画色犹红。这样的红因以浅黄壁面为底衬而愈益热烈。
“人类总是本能地倾向于用自己的形象,也就是说,用活生生的和有思想的存在来表现所有事物。”这番话,是一个叫爱弥尔·涂尔干的法国社会学家讲的。在古老的东方,骆越人的作为证实了他的判断。画幅宽展,一笔一笔地绘,千百赤色图像——人物、动物、器物现了出来。大胆的艺术创想,赋予所有对象以神性。这是巨制。只有进入华美的宫殿,仰视瑰奇的穹顶画,才可把视线拉得如此长,仿若眺望遥远的星辰。
画中人,浑身好似运足气,栩栩的动势,使死的画面活了起来。每个具体人形,不求工致入微,造型极简,逸笔平涂,约略形似,俱能入妙。双臂平伸而上举、两腿叉开而下蹲的身姿,几近象征性符号,而寓意又是神秘的。他们在干什么呢?头几眼,分不清眉目,更辨不出格局怎样布设,序列怎样排定。眼光落了一会儿,听知者口讲指画,大致弄个分晓:一幅煌煌的奉祀图。居中的那位,腰间横佩环手刀,脚踏走兽,摆出号令族群的架势。所谓骆越王,兴许是他。画在那样大的崖面上,自山的脚下顺着岩层尽裸的绝壁望上去,身量不显高。不显高,也有三米多。画者的艺术观,真是“以大为美”。拥簇之众,低眉顺眼,把王命恭听一般。骆越方国的头领,当起了主祭者。
我长年在水边度日,摇棹撑篙之险,当然清楚。明江之上,航道曲而多湍,往时船家视为畏途;台风来袭,淫雨积洪涝,低洼农田深陷苦境。古人眼中,凶煞煞的天灾逼过来,结为一个巨大的谜,欲解难成,而事之不谐的预感,让人担着多少惊怕!怕而乱想,想那头顶存在一种主宰万物的力量。拟人化的想象来了,给这力量赋形。眼睛看不见的神,被塑造成有形可睹的生命体,堂皇地临世。从形而下的生活现象中幻想出形而上的神,一心信奉,维持社会运转的精神秩序,因之形成。古希腊哲人的恐惧造神说,或许正是这个意思。
朴素的生活经验证明,无法抗拒自然力的现实下,没有谁能够从容应对天地间的莫测之变。神灵观念勒住了心,为避灾异,须向臆造的具备人格特征的自然神祈求,盼其少降祸祟,多禳殃咎。那时的人,大约懂得怎样跟神沟通。他们的认知里,最有灵效的方式是献祭:祭庇护行船的水神,祭保佑丰收的田神。凭着天然的创作禀赋,将拜神的抽象舞姿画上崖端,恰是基于此种执念所做的神圣的图式化表达。他们刻意在傍着江湾的高山之壁作画,这里迎着盘绕的激流,岩势愈显森削。贴崖绘出跳蛙舞、齐歌讴的祭仪场景,山峰离天这样近,虔诚之心是能通神、悦神的。
这些欢舞的人形,着了红,太阳底下,更比崖畔怒放的三角梅瑰丽。晴和的江天上,宛如飘来一片片绚烂的云霞,曼妙,轻盈,飞闪吉兆之光。
历世人的目光,久久地依恋遍绘彩画的山。画中形象,姿态如生,就像还活着。恍兮惚兮,他们看到了自己。托体同山阿,谁都希冀性命永存。
画里的动物,是狗、鸭、鹿和马;器物是刀剑、舟楫、铜鼓和羊角钮钟。羊角钮钟,古越人的礼器,祭祀、宴饮时用得上。椭圆形的钟顶,冒出两个鋬钮,如羊角。这种先秦乐钟,我没听说过,这下开了眼。
当地人特重铜鼓,把它摆在显眼的位置。郭沫若《满江红》:“中心处,一轮皎日,光芒四射。”鼓面细长的芒纹,犹似太阳的亮缕,聚着宇宙间的神力,光热无穷。鼓面精镌的蛙纹,是部族的图腾,喻示健旺的生育之力。上古男女对于繁衍子孙的渴望,多么殷殷。袅绕的烟篆中,舞之蹈之,颂之唱之,唯愿神赐吉运,时和岁稔,天平地安。
荒远的古昔,集体的无所知,创造了天神,也创造了原始艺术,带着那么纯粹的神性,那么强烈的宗教色彩。艺术思维简单,风格愈显朴拙真率,像是不添一点修饰。意象化的舞影凝定于陡壁上,给斜垂着黝黑水痕的冷硬山体注入温软的情愫。在这如花的岩画上,心愿寄寓了,实感蕴涵了,旨趣显现了,真淳的气息充溢于满是奇妙浮想的画面。看着看着,我觉得在摹形上,简单的线条、单纯的色块,比苦思而得的文词来得更直接,更有力。
怀着艺术理想的祖先,在苍岩上绘制祀典的隆盛景象。渔猎生活中生长的宗教情绪,造出气质上无比浪漫的杰作。我仿佛寻到祭礼中干戚之舞、羽龠之舞的源头。默望的一刻,我犹若听见激越的颂唱和低沉的祷祝。生命里的美,久留在江崖之上,成为花山的一部分。
水湾多平敞台地,那是江边人家祀神的所在。逢着定下的日子,百姓会聚在那里,畅吸着山中的清气,目送着江上的风帆,更迎着对岸的岩画,在铜鼓的节拍中依样起舞,满心都是安慰和欣乐。祭神如神在,礼敬的心,不淡。
先人这么一画,幽僻的山岭、清寂的江岸反倒成了众心所向的地方,哪还见一丝蛮荒光景?
花山岩画的头一笔,约在战国时期落下。同一年代,巫风在楚国出现了。王国维说“周礼既废,巫风大兴;楚越之间,其风尤盛”。所谓“楚俗尚巫”,还是一种自然情感文化。吃鬼神饭的女巫、男觋,谋虚逐妄,自诩能用常人所无的方式见到鬼神,与之声息相通。按照学者的说法,“巫与舞在读音上都是一声之转,巫最初的印象是手舞足蹈”。就地理区域看,骆越先民世居的左右江一带,跟楚人不属同一文化范围。况且关山难越,风土隔绝,巫觋难于往来授术,而祈祷、卜筮、星占却同为两地好尚,极欲借助超自然的玄异能量降神,趋吉避凶,祛虞求福。我这样讲,也许是牵混其事了。不管怎样,岩画上那些仪式感强烈的舞蹈的姿影,恍若正与鬼神产生奇妙的感应。这是边地的大山大水孕育的朴厚民性的美术化呈示。我的这点想法,总还不偏吧。
欧洲中世纪哲学家托马斯·阿奎那提出美的三要素:完整、和谐、鲜明。照此看,花山的这幅祭神图,结构完整,比例和谐,色彩鲜明,而“鲜明的颜色是公认为美的”。他还说:“事物之所以美,是由于神住在它们里面。”早先的骆越人,或许也认可这说法。一切感觉、一切情绪、一切意念、一切思致,均植根于灵魂。凝眸寥廓天空,他们能听见神的笑声吗?
“美的文词就是思想的光辉”这话,我引为名言。此刻,它倒在我脑中派生一个新句:岩画上的光、色、线、形是心灵的激情。整座山,饱吸妍艳的红色,将其化作自身的光泽。从此,它不再是纯粹的自然之山。人文意识第一次覆盖了它。它开始以新的姿态向天昂屹,彰示绘画的伟大风格。
创制于无生命的岩崖上的古画存留至今,比绘像人耐着更久的岁月。匠师远去,他们掌间的残温、心底的余情仍可体味。画中神意,尤令我展眉而笑。
游船折回时,刚才那些带着雨意的湿云,不知飞散到哪儿去了。天色渐呈霁朗。数只白色蝴蝶扑扇纤薄的翅膀,擦着侧舷低旋了几圈。俯首看江,哟,已泛出晶亮的水光了。岩画的影子落入变清的江心,水墨般徐徐地洇着,真如一江好花开。柔缓漪澜下一根草,微茫波光中一片滩,宁谧坡岸旁一只筏,浓淡榕荫间一头牛,田里青青甘蔗苗,篱前丛丛凤尾竹……都幻作江流中画片般的明秀映像,撩着我的耳目。我的心静下来,整个人醉在风景的怀里。
一条很长的江,一座很老的山,一崖很古的画。这般景致,适可配上沈从文的那句话:“自然使一切皆生存在美丽里。”
船拢了岸。那个卖货的女人,还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