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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中国旅游报

悠悠小南门

日期:0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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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旅游报04版       上一篇    下一篇

□ 徐晓军

浙江温岭,古称太平。从温岭太平街道县前街南行,穿过小巷,迎面一座古老的城门跨街而立,那就是小南门。城门朝西南方向而开,门口两壁用条石垒砌,拱顶式,如幽邃的时光隧道,透出历史的沧桑。

《嘉庆太平县志》载,明正德年间,知县祝弘舒创立“六门”,其中西南为小南门。清嘉庆年间,知县曾才汉在城门上建有城楼,后多次重修。岁月悠悠,世事变迁,温岭老城墙和城门大多被毁,现仅存小南门城门。

从《光绪太平续志》《民国温岭县新志稿》上的太平县城图看,县城西南方向城墙在小南门这一段随地形向内收,前面形成一片城郊开阔地。设想一下,这里阳光和煦,阡陌交通,溪水淙淙,碧草绿树,一派水光山色。相比于县城四大正门的规划井然,这里显得更自由有活力。随着城里增加的人口逐渐外溢,小南门外慢慢成了一片居民聚居的繁华之地。

小南门,地以城门名。当地人口中所说的小南门,并不仅限于一座城门,其指称范围至少可包含整个小南门村。有关小南门的记载在志书里还有不少。如《温岭市地名志》载:“小南门村位于太平街道西南部,以村委会驻地小南门外得名。”“小南门外位于村境北部,前溪南岸。因地处太平古城小南门外,故名。”

记忆中,小南门是我最早熟悉的县城地名。在我小时候,母亲是乡里的交花员,隔三岔五要去县花边厂,每次来去都要经过小南门。交花员的工作,就是去县花边厂把花边领过来,分发给本乡的妇女绣,绣好后再送回花边厂。母亲去领花边和交花边时,碰到寒暑假,有时也会带上我。我跟着她从乡下去城里,像赴一次盛会,既兴奋,又心怀惴惴。我们乘拖拉机或公共汽车,到北门车站下车后,就向花边厂走。花边厂紧挨小南门,我们须走过整条北门街,穿过人民路,拐进长大楼路、花园里巷,踏上小南门路,通过小南门城门,迈进前溪路,最后才到花边厂。

母亲去交花边或领花边,都要排队等候,有时从上午等到下午,甚至等一整天的情形也是有的。母亲在等,我就在那个间隙,沿着前溪一路观看赏玩。溪岸的梧桐和杨柳、溪中的水流、溪上的桥……城里的景致都让人看得饶有兴味。就说桥吧,竟有这么多这么密,自西至东有西郊桥、小南门桥、泉溪桥、大远桥、文化桥、东门桥、前溪桥等。当然我是不敢走远的,母亲也不允许,我只在花边厂附近的小南门桥、泉溪桥边走动。记得夏日中午常去泉溪桥边的泉溪亭小坐,桥下一汪潭水,许多小孩子在里面嬉水扑腾,溅起水花,漫出笑声。现今桥亭依然,“泉溪亭”三字赫然在目,左右石柱上还有一联:“峙天马踞石牛览景久夸名胜,绕泉溪傍城郭临风共豁襟怀。”为顾雪奇撰联,毛孝弢书。

1998年,我从乡下调入城区工作,单位没宿舍,就让我在外租一间。我兜兜转转寻寻觅觅,在小南门附近租到了一个房间。房间在四楼,不大,租金也便宜。住处傍着前溪,离小南门桥不远,夜静时可以听见前溪的流水声,晨时可闻小南门桥上的车行人语声。自此,我每日走过小南门桥,走过小南门城门,走过长大楼路、中央园巷,到位于北门街的单位,童年的记忆又一次次在我的头脑里回放。那时小南门桥边有一间颇有名气的泡虾店,泡虾肉馅鲜美,入口酥脆,我常常买来当作早餐。单位有一个女同事也非常喜欢吃,常常让我捎带。一个小摊,一对夫妇,一口铁锅,一桶猪油,共同构成了一份舌尖的美味,那是叠加在小南门身上的又一份美好记忆。

成家有孩子后,我还是常来小南门周边转转看看,带孩子在前溪边嬉水玩耍。溪水中常有小鱼小虾,特别是雨后水流变大,常见有父母带了小孩用小网兜在水中捕捉鱼虾。小南门桥下的水潭,成了家庭妇女洗衣的好去处,每日晨昏都有人在清澈的水中洗衣汰被。2012年,前溪进行了综合整治,溪底固化,污水管改造,建拦沙坝、拦水坝,建下沉式人行道,供市民早晚散步。当雨季发大水,溪两边的步行道会被水淹没。记得有一年台风过境后,前溪发了大水,只见整个溪涧都是汹涌而来的洪水,好多古朴硕大的柳树也未能幸免,倒伏在路边或压着石栅栏。昔日温婉的前溪突然间变了样,让人看到了其激情汹涌的一面。

多年前一个有月亮的夏夜,我在泉溪亭遇到了一位老者。他舒展身子坐在长石凳上,上身靠着亭子的石柱,手握一把芭蕉扇,轻轻摇动,就搅动了这浓稠的夜色。那老者是个健谈的人,76岁了,身体颇健壮,人也随和。我与他漫谈起来,谈起这里的变迁、他个人的遭际,于是夜就有了一点怀旧色彩。他说自己是隔壁的肖泉村人,妻子是小南门人。肖泉村搞拆迁,他们就住在妻子娘家这里。等小南门这里也拆迁了,就可以住回去了。闲谈间,不由得想象,古时的人们也会在夏夜里傍溪而坐,促膝夜谈吗?

这时,我仿佛看见昔时名人赵兰丞访友回归时的情景。他趁着月色从小南门城门出来,跨过两道溪流,最后向山头赵村方向行进。我又仿佛看见小南门附近的花园里、长大楼路、中厢街上,或行色匆匆,或悠闲踱步的名人林子仁、黄钦缯、林简、陈演九等,以及离此不远的诗社的诗人们对月长吟的身影。他们是否也常常聚集在月光普照的夜晚,心系家国,情牵民生,忧心时艰,并立下救国救民的夙愿呢?他们的存在,为温岭的历史注入了文化内涵和底蕴。这样想着,仿佛时光并未走远,而是在某个角落停留,等待着有心人打开封条,然后在某个时刻呈现它原来的样子。

小南门见证了温岭县城的变迁,也与城市发展紧密相连。如今,小南门村已整体拆迁,但小南门这个地名以及在这个地名下生长的一切事物却不会被拆去,就像小南门被列入温岭市地名文化遗产保护名录一样。历史总会留下印记,除了史书留印,更是在人的心头留痕。面对拆迁,很多世代生活在这里的村民心中充满了不舍,眼中充满了留恋。个体的人总是会融入时代的奔涌,你无法阻止历史,也不能停下脚步。悠悠小南门,一个有年月的地方,它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次阵痛,都会在前溪的流水中留下痕迹、书写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