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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中国旅游报

风拆五月信

日期:0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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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旅游报05版       上一篇    下一篇

□ 李 琳

谁不爱5月?谁不爱那明亮的草地、轻漾的湖水,还有瓦蓝的天?当春天大张旗鼓地退场,夏天从容地接过了指挥棒,一切都放松了下来。风是熏人欲醉的暖,阳光是恰到好处的亮。草木不必争分夺秒地抽芽,花也毋庸急不可耐地绽放。天地间弥漫着一种无须催促,不急于匆忙生长的松弛。就连远山都舒展开笑颜,发出了一份平铺的蓝色信笺。那是以天为纸,风作笔,缀满青草与花香的蓬松邀请函。于是,在这春夏相交之际,我和家人一同奔赴北京市延庆区的玉渡山露营。

开车进山。无数弯道犹如一条条碧色缎带,在山峦间起伏缠绕。任是何等焦躁的心,在这九曲回肠的山路上,也不得不沉静下来。人在车上,看窗外的景致快速倒退、切换。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碎成斑斑点点的日影,跳跃在车窗上,又倏忽不见。

等来到高山草甸,眼前豁然开朗。在这海拔近千米的山上,竟藏着这样一块草甸子,那样空阔静谧。我不止一次来到这里,每次却都如初见。经过一个春天的生长,每株小草都焕发着油亮的翠色。正是这浑然一体的绿,让这块有所起伏的草地看着那么平顺,好像谁家精心修葺的庭园。草甸的边缘是树,树的尽头是山,山的尽头是天空。即便不设帐篷天幕,只要躺在这里,以天为盖,以草为庐,四周的林木群山便是天然的屏障,好一个浑然天成的大帐篷!望着这些,没来由地欢喜起来,先前因烦琐的露营准备而产生的烦躁也烟消云散。我走进草地,仿佛自己也是一株闪着光的小草,融化在灿烂的阳光里。

许是来得太早,偌大的草甸上,还没有一顶帐篷。我选了一处靠湖的地方扎营。这是一泓不大的水泊,像一块翡翠,镶嵌在草甸的边缘。此刻,它尚未完全苏醒,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着天光云影。我突然有了一种深深的满足感。置身这天然的会客厅,我成了最尊贵的客人。远山将这山水草木,连同此刻的光阴一并交付给了我,教我如何消受得尽?

我与爱人分工,搭起帐篷、撑起天幕,铺上地垫,拼出了“家”的模样。等折叠桌咔哒一声支在草地上,我们蜷身入座,捻一撮茶投入壶中。片刻,袅袅茶香混着水汽蒸腾、挥发、飘散,这个临时栖息地才真正有了家的气息。

躺着看云。不知何时飘来一团高山流云,在草地上投出巨幅投影。接着又来了一阵风,将云捏出各种奇妙的形状。待风玩够了,抛下云朵,穿过我的帐篷,在湖面上堆起阵阵涟漪。我突然懊恼起来,应该带一根钓竿的。就算钓不上鱼,也总能钓几片云影,还有这半日闲情。

不知不觉间,草甸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各色帐篷如蒲公英种子随风落地,明黄、绀青、珊瑚橙……在绿绒毯上舒展成朵朵彩色蘑菇。有人支起了画板,对着远山湖光细细描摹;有人放起了风筝,纸鸢如游鱼般追咬流云;草地中央,悠扬的歌声和吉他的伴奏飞入天际。多奇妙,这片草地不介意我独享静谧,也包容众乐的欢腾,山野的慷慨正在于此吧!

望着眼前的野趣,我忽然想起自己曾是个不喜欢露营的人。家务活已应接不暇,何苦再将琐碎搬到野外?出发前,食材清洗分装,帐篷、天幕、桌椅林林总总塞满后备厢。搭建帐篷更是技术活,角度、风向、地钉深浅,都颇讲究。等忙完这些,往往汗透衣襟,腰腿发僵。于是,每次露营后,我总咬牙切齿地说,下次再也不来了!

可一到天气好的时候,我又按捺不住了。那是困于庸俗的日常轨迹中,便生出了要守住些什么的念头——那些被消磨的草木之心,或遗落在生活缝隙中的点滴诗意。而露营是最小单位的诗与远方。恰如诗人荷尔德林所言:“人充满劳绩,但仍诗意地栖居在这片大地上。”我们带着柴米油盐扎进旷野,把琐碎日常拆解成朴素片段,又在草木清风间,用对生活的热忱重新将其组成一首诗。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柔柔地洒在草甸上,万物皆披上一层暖光,该离开了。帐篷一点点折叠,塞回小小的压缩袋;锅碗瓢盆叮叮当当,一一归入储物箱。今天的痕迹被收拢、打包,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珍藏一段美好的时光。

草地重归空旷。我再次躺在草地上,看云朵被夕阳染成绚丽的橘红,晚风轻拂,送来山间的清凉。时间在这一刻漫过了我,不再是匆匆流逝的指针,而是温柔地包裹。我知道,那些未及垂钓的云影,终将沉进岁暮深潭,成为某年某日,突然浮上心头的诗与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