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宇 原
“春色将阑,莺声渐老。红英落尽青梅小。”暮春时节,枝头梅子青青。
这是一个浩荡、繁盛的季节。走在粉墙黛瓦的村巷,邂逅一树树梅子,会让人心旌摇荡,望梅却更渴。
那是怎样的果实呀?小小的,圆圆的,嫩嫩的,表皮蒙了一层细软的茸毛,愈发显得清新,明丽,又娇俏。一嘟噜一嘟噜的梅子,若隐若现在青枝绿叶里,宛如少女的芳华,“二十尚不足,十五颇有余”。掩饰不了的,是一种青涩之美。
瞧!梅子缀在枝叶间,鸽子蛋儿大小,光洁莹润,色泽泛青,闪着幽光,百媚千娇。特别是缀在梅子上的露珠,欲坠未坠的一点点颤动,那么的鲜亮,那么的圆润,那么的水灵,令人怦然心动。
来到树下,朝枝上轻轻一捋,就是满满一捧梅子。粒粒似玉,细腻嫩滑,玲珑小巧,惹人爱怜。塞一枚在嘴里,用牙齿轻轻一咬,“嚓——”霎时,一缕酸甜袭上舌尖。
儿时,在阳光灿烂的日子,我和小伙伴们藏在树上,一边鼓腮而吃,一边不停吐舌头:“真酸呀。”可胃口一旦打开,就管不住自己的嘴,结果回到家,我的牙齿已酸软得不行,张着嘴直呵气,竟连豆腐也咬不动,惹得弟弟妹妹在一旁偷笑。
母亲看在眼里,疼在心底,连忙为我熬小米粥,一勺一勺喂我喝,同时叮咛我不要贪吃青梅。可是到了野外,一看见梅子,我就管不住自己的嘴。
青梅宜酿酒,少饮不醉人。
酿制梅子酒,使用的基酒是黄酒。此酒色泽蜜黄透亮,装在一只大玻璃瓶里,能让人见证梅子酒酿制的整个过程。母亲将洗净的梅子滤干,倒入酒瓶。只见它们在里面浮沉,旋舞,游荡。随着一串串气泡冒上来,梅子渐渐沉入瓶底,仿佛睡着了。
等待它们的,将是日夜不歇的蜕变。
出于好奇,我每天观察它们。我发现,梅子与黄酒都在悄悄发生着变化。在相互作用下,梅子由最初的嫩青,次第变为粉青、深青、乳黄、金黄、赭黄;而黄酒,由最初的蜜黄,渐渐变为浅黄、铜绿、灰绿、鲜绿、青绿。随着时光流逝,梅子的精华渐渐浸入酒中。
为便于贮藏,母亲将佳酿倾入一口大瓮里,密封起来。
当布谷鸟在金色的麦田上空欢啼时,梅子酒便酿好了。开启瓮盖,酒香袅袅飘出,弥漫在屋子里,诱人极了,让全家人心生欢喜。
记忆中,当大家从麦田收工归来,月映前溪,母亲会为每一个人斟上一杯梅子酒。此酒既解乏,又开胃,让人感受到劳动带来的美好,然后美美枕着月光,飘飘然坠入梦乡。
最惬意的事,是雨天闲读时畅饮梅子酒。坐在书房,对着一窗湿漉漉的青绿,慢慢地将梅子酒舀入玻璃盏,一边细细品,一边美美阅读古典诗词,是那么的雅致、美好。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一曲李白的《长干行》,令人心生对青梅竹马的艳羡。“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一首《诗经·召南·摽有梅》,又唤起我对爱情的美好憧憬。
一盏梅子酒,让人幸福地迷失在浪漫的光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