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佩蓉
黎川古城,江西古老的城邑之一,让我一个初春时首次走进抚州的外乡人大吃一惊:这座古城竟然藏在赣东崇山峻岭的褶皱里。
我的目光在骑楼商铺、会馆旧址、深宅大院间游走。它们一律将砖、石、木作为主要建筑材料,放眼望去是整齐的青砖灰瓦。高耸的马头墙错落有致,勾头匍匐,瓦垄笔直,鳞浪起伏,给厚实的墙体带来凌空欲飞的动感,重重叠叠的马头墙后面露出一角屋檐。“青砖黛瓦马头墙,飞檐翘角坡屋顶。”这是江右古宅的背影,以沉默的姿态,守护着这片土地上久远的记忆。
沿着黎滩河畔,我漫步古街。因百余幢明清时期建造的古建筑星罗棋布,这条古街被冠以“明清古街”,同时享有“江南骑楼第一街”的美誉。黎滩河从武夷山西麓发源,一波一折蜿蜒,滋养了这片土地上的桃花红李花白,又恩赐给黎川乡民敏锐的眼神,能够把握汹涌的商潮。早在千年前,依托强大的水运吞吐,闽地的竹笋、木材、纸张等货物在此地盘整,源源不断地销往南昌、杭州等地。黎川的黄烟得以运销各地。为了防止频繁的雨水毁坏物品,先民在建筑上费尽心思。因地制宜,他们将底楼临街建成约2米宽的行人走廊,充当木板门面的店铺,用于展示商品,招徕生意。走廊上层建成楼房,用于居住。600多家骑楼式商铺鳞次栉比,交织着芋粉的软糯,腊货的咸鲜,还有摔碗酒的甜香。
古街的巷道瘦得曼妙,连接巷道的是纵横交错的青石板路。人走车辗,脚下的石板磨蚀了当初錾凿的痕迹和尖锐的棱角,呈现出柔和的边缘和幽青的光泽。青石板路,是大地的掌纹,牵引我走进悠悠古巷、深深庭院。
午后的天光在墙壁上投下阴影,泻下一地清凉。拐个弯,转个身,也许就能遇见杨家大屋、刘家新屋、邱家大厅。城因商而兴,因商而富。那些在商海博弈、家财万贯的富人们,毫无例外地用崭新宏阔的空间语言昭示着曾经的事业辉煌。四方的天井、玲珑的照壁,瓦当、檐兽、柱纹、釉缸,显示出富人阶层含蓄精致的审美和昔日的荣光。
走在曲折深巷里,仿佛还能听到回荡着的琅琅读书声,从京城跋山涉水前来报录的马蹄声。在南津码头,我从两扇黑油油的石库门走进一幢小木楼。那是章回小说大家张恨水的故居。踩过麻石板铺就的大厅,循着油光乌亮的木楼梯,进入二楼。中间厅堂是少年张恨水上课的地方。当年,张恨水跟随为官的父亲,在老街住过一些日子。他在街角的茶馆听过评书,在门前的廊桥捉过迷藏,在繁星满天的夜晚背过《千家诗》。跨过大厅,登上凌空的吊楼。举目远眺,但见群山如黛,黎滩河水深静柔滑,宠辱不惊。飞檐翘角的新丰桥,如长虹卧波。“长桥大抵跨河而通山。桥正中建屋,敞轩而观四面。”正是张恨水念念不忘的“梦里江南”。
每隔数十米,巷道与民居相连。门户都不设防。古城的深厚底蕴在各式各样的旧式店铺上得以印证。打铁铺、剃头摊、钟表店、棉花摊……应有尽有。你可以伸出手去拨弄某个没见过的物件,也可以投去好奇的探询。店家不恼亦不大开腔,只抬起眉眼匆匆一瞥。老人安静地坐在堂前,似在浅寐,面色安详。“叮叮咚,叮叮咚”,循着声音走过去,睁大了双眼,一位老先生对着竹竿弹着弦。一间门面,木门上贴一张红纸,上有“加工棉絮”的粗拙墨迹。店家戴一顶旧布帽,腰间系着褪了色的老蓝围裙,左手持弓,右手掌槌,一上一下地敲打棉花。木槌频频击弦,弓弦没入棉花,可闻“嘣嘣”的混杂声。弓弦伸出棉花,响声清越,“嘭嘭”有韵。我们一时看得入迷。
如果说,白天的古街藏匿着古老与静谧,入夜的古街,便迸溅出你意想不到的时尚与活力。
深邃的夜空中,隐约大半个春月,羞涩得很。老街的灯笼次第亮起,晃动暖红的光晕。黎滩河上笼罩着一层淡青色的薄雾,细细的凉湿,在空气中潜隐。水里映着参差的影子。水光微微暗淡,泛着绿松石一样的幽光。这时,当地居民、操着各式口音的小商贩、成群结队的游客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川剧变脸、杂剧喷火、京剧清唱……夹杂在民间表演中的是来自全国各地的小吃。夜空升腾起璀璨的铁花时,老街沸腾了。中年汉子手眼并用,快而不乱,仿佛在指尖上演绎一场盛大的花事。化开的铁水被匠人拍打,于是迸射、升腾,是堪与秋日原野丰收在望的辉煌相媲美的敞亮和壮观,承载着希冀,将每个人的眸子映照得晶晶亮。
脚骨酸软的时候,正逛到老街尽头的小店。门口竖着易拉宝,中间规规矩矩写着4个宋体字——黎川擂茶。上端很夸张地横着红绿杂色的艺术字——网红打卡店。我对哗众取宠的潮流一向缺乏好感,但经不住同伴的一再怂恿,便择空位坐下。宽衣阔袖的中年美媛取茶叶、花生、芝麻各一小勺,以木梓小棍在石臼中反复研磨。待成齑粉后,又添食用油少许,继续搅拌,再置于瓷碗中,注入沸水。顿时,奇异的香味漾开。又添红薯干、油炸锅巴、馓子等“搭茶”。酸甜咸辣,诸味俱全。我们相对而坐,从容吃喝,意犹未尽。临走前,对店家笑笑:“味道太特别了。”美媛微微启齿:“我们这边待客必备。欢迎下次再来。”
倘若在北方,萍水相逢,情意相投,当浮一大白。在黎川古城,在明清老街,只换得软软一句“下次再来”。我想,大概是春风,将古城古街吹成了一阕江南的“如梦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