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 力
陶然亭西湖岸上,有个月季园。一丛丛月季花栽在一块隆起的平地上。四边围了栏杆。要迈过一段石阶,才能进到园子里。
东北角的灰色墙面,满是爬藤。花叶之密、茎蔓之韧、卷须之细,大可拼出好看的图形。垂吊的叶片,形宽,分出三个尖,边缘如锯齿;天暖时绿得让人喜,天冷时又黄得叫人怜。这会儿,没等雪落下来,纷错的丫杈已耐不住寒风的狂摧,叶子掉光了,只剩它贴墙匍匐,犹似失去弹性的筋脉,无力地伸缩。僵硬的线条随势盘曲,一如飘逸的纹理。我像在看木刻。
交藤残了,秃了,也不该冷落它。
这叫什么植物呢?跟好几个人打听,闹了半天,就是爬山虎!
墙边砌了一圈一尺多高的台子,上头安了厚实的木板,平平整整。常有老头儿、老太太坐着晒太阳,身下像有张矮凳,舒坦!坐累了,起身踢踢腿,扭扭腰,很得劲儿。过得滋润,人也命长,活个七老八十,不在话下。
正当年的父母推着小车来了,车上的孩子冲着脸生的爷爷奶奶们咧嘴乐。遛鸟的,也打这儿过。全是闲心不浅的主儿。
阳光下,一幅暖心画。
园子里有人唱歌。人是老人,歌是老歌。老吗?在他们心里,自己和唱的歌,永远“年轻”。
月季花红的时节,我常来听歌。
挺着一棵松。虬枝横斜,覆出一片荫。聚在下面的人,几十位,多是上了岁数的大爷大妈。有的用墨镜来遮眼角细密的皱纹,仅为不显岁月的印痕。可是呀,注视了一刻,并不能看出精力的衰退。
他们在谱架前站定,等待前奏悠悠响起,等待指挥的手臂向半空挥动,好似静候庄严的仪式。开口,一双双眼睛专注地盯在歌谱上,生怕唱错一个音。出自胸腔的,全是随曲调涌动的深情。唱歌,让他们无暇留意身体的疲弱,至少能够延缓老化的过程。
唱惯了,这些人更依赖歌曲。唱了一首,又唱一首。每唱一次,对歌词更深的理解即化作新的感悟。这种感悟,祛除牵缠的杂念,护佑他们成功度过晚年时日。“如果你的兴趣和活动既广泛又浓烈,而且你又能从中感到自己仍然精力旺盛,那么你就不必去考虑你已经活了多少年这种纯粹的统计学情况,更不必去考虑你那也许不很长久的未来。”罗素的这番谆谆之言,实在是“源于经验的智慧”。因歌曲的陪伴而觉得快乐的老人,受到良好情绪的支配,身心一定是健康的,如同恢复了青春。
从冬转到春,月季花悄悄喷出艳彩,他们唱;从夏转到秋,月季花渐渐失去妍容,他们还唱。谷建芬的《清晨,我们踏上小道》,要唱;施特劳斯的《当我们年轻时》,也要唱。混声四部合唱,听上去最有气势,感染力也最强。变化的和声,丰富了蕴涵于歌中的欢乐主题。明朗的基调在空气里缭绕,每个人都迎向春光。
熟得不能再熟的歌,他们一遍遍地唱,一次次地体味作品的神采。萧伯纳的那句话恍若萦纡耳畔:“纯音响世界最奔腾澎湃的灵魂。”歌曲巨大的内在力量,让这些老人眼前一片光明。这种美妙的感觉,也曾在他们的青年时期出现。时间是看不见的雕刀,把生命历程刻在心上。他们在歌声中回到从前,思绪同时陷在往事里。过去的日子,有泪也有笑。身多阅历,固然使性格持重,却无法阻抑情感的风暴卷过心灵的旷野。
一张张挂满沧桑的脸庞,吸引着四旁的人,不光从音色与和声中欣赏演唱技巧,更是走进完全陌生的内心,体味不同的人生滋味。
唱歌的老人们相信,歌曲的魅力同样会传导给新的一代。这种念头,得到了真实的证明。有青年人寻着歌声来了,停住步子,听上一会儿,品着跟流行歌曲不同的味道。那一刻,满眼盈着光。
生活是明亮的。
金秋里,一个好天气。谷建芬来了,来听花丛中的歌音。日光下的花影,映上她含笑的脸。听到《年轻的朋友来相会》时,轮椅上的她轻轻挥动细瘦的双手,一下一下,和着自己谱出的节拍。这首歌诞生的年月,她和眼前这些唱歌的人,韶华未逝,都是“八十年代的新一辈”。没有昂奋的心魄、风发的意气,不会产生这般明快的节奏、清新的歌调。
多少人追想起亲历的时代!回顾与怀恋中,歌声正响过波光摇闪的湖面朝高处袅绕,传得很远,晴蓝的天空接纳了它,一直送到云里去。倾注感情的旋律,好像不是来自作曲家,而是从歌唱者的胸膛奔淌而出。
谷建芬的心上,新的灵感仿佛再次降临。灵感时常于无意中闪现,而这恰在创作激情涌来的前夕,尽管艺术家未必有所准备。
围簇的人们,盼她谱出新的歌。
宋人咏月季,有“一从春色入花来,便把春阳不放回”之句。花间的歌声一响,在老人们心里,不放回的,更有如梦的芳华。
这些老人,不因容貌苍老而慨叹,只寻求在年华中永驻的东西——常青的生命之树。一旦如愿,他们就立于时光之上,并拥有理想的人格。
动情的歌声,让我领悟超越音乐的寓意。
合唱宛如河水。自源头流出时,河身那么狭窄,水势那么平缓。它热烈地向前奔泻,穿过幽谷、深涧,不断迎来汇入的泉溪。新的接纳,使河身一天天宽展,水势一天天沸荡,两岸景观也一天天宏壮。从单声部朝多声部的移变,呈现的正是这一演进轨迹。更喻示命运的波折与起伏。
从歌曲中获得欢情的人,他的心必定和音符一齐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