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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5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中国旅游报

落单的天鹅

日期: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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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旅游报06版       上一篇    下一篇

□ 行 草

我在乌兰浩特洮儿河岸边的稻埂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河堤陡而草深,不时惊起一只适机捕食的雀鹰。野鸡嘎嘎叫着飞远,唧唧的水鸟叫声、风穿过杨树的浩荡声、芦苇刷刷摇动的声音,热闹了旷野。

路遇一只落单的天鹅。

城里,路边的树叶就好看了那么几天,金黄,蜡质,半透明。紧接着,寒潮,树叶薄了,萎了,失了水分和颜色,暗脸蓬头。枝头没来得及变黄的叶子还挂着,不停地抖。刷的一下,北国的冬天快来了。

树叶都入梦了,河水冻没冻呢?挑一个下午赶奔洮儿河。天冷了,河里的野鸭子们是不是飞走了呢?

车到河边,河水湛蓝湛蓝的,没见到成对的野鸭,河里游着一只洁白的天鹅!

鸟儿们成群结队去南方了。之前在锡林郭勒草原,车行路上,看见雁阵。它们真的是“一会儿排成个‘人’字,一会儿排成个‘一’字”,变换着队伍,在辽阔的天空南行。我回到科尔沁草原的家里,看到郊外也有不知名的鸟儿一双一对地向南飞。这只野生的天鹅,是我50多年的人生里在乌兰浩特郊区唯一的遇见,它是掉队、落单了吗?它是在休息吗?在寒波里食用洮儿河的水草,积攒体力,好追赶队伍?

我下车,轻轻合上车门,悄悄踩着枯草往河边走。渠干了,芦苇和荒草在夕阳里金黄金黄,伴着凉风,呼啸。我悄悄跟着天鹅走,它往前游,我一点点靠近岸边。河水明显枯瘦了,钓鱼人踩出的小径在草里一条条显露着,岸边依然陡峭而让人心惊,但我顾不上看路,只顾跟着天鹅走。忽然,太阳隐进云层,天鹅一下子就不是白色的了,它成了蓝色,它和太阳一起隐,隐进寒波。我努力找它,找到了流动的水波里往前游的蓝色身影,又一瞬,脖子白了,身上白了,阳光又让它脱去隐身衣。我看一眼脚下小路的当口,天鹅看到或听到我了,高高芦苇后面的水面上有扑腾扑腾的声音。它先是贴着水面扑打着翅膀前行,再调高角度,奋力拍翅,再调高,像飞机起飞那样飞起来了!背景先是衰草,再是树梢,接着就是天边一大条厚厚的云层。它奋力飞着,可能是看到下面全是收割后的稻田,它调转了一下方向,飞到团结桥那边缓缓落下了。

我惊飞了一只落单的、正准备在这片河面过夜恢复体力的天鹅。

稻田裸着齐刷刷的稻秆,或成行,或成趟儿,或拐一个大弯,整整齐齐,排兵列阵。谁是它们的敌人呢?天空飞过来鸦群,一大片,黑乎乎地落在稻田里。风过,稻秆动了,尖利肃萧。鸦群起飞,回旋,与稻秆对阵。

原来河水是这样结冰的。有一些先凝固了,它们不与冬天制衡,它们以静制“冻”。也有抗争,镜面一样静止的区域越来越大。也还有流动的水,它们流啊,流啊,在秋风里流,在立冬前后流,与薄冰隔出一个偌大的圆圈。就是在这个圆的阻隔里,它们日复一日奔流,再缩小领地,一步步被凝固。我替天鹅感谢这些勇敢的水波。

回程,还想着那只天鹅。它还会在夜幕来临时回到洮儿河吗?团结桥离村子近,有没有人伤害它?它从哪儿来?是遥远的西伯利亚还是“亚洲第一湿地”额尔古纳?它飞了多远,为啥和家人走散,它还能找到队友吗,它还要再飞多远?据说候鸟分林鸟和水鸟,林鸟飞越崇山峻岭,水鸟则沿着有水的地方飞,沿着海岸线飞。它们体内有着神秘的基因记忆,出发前就知道自己的目的地,那里是另一个家园,有丰美的水草,有温暖的气候。飞啊飞啊,它们沿着固定的路线飞,在最适当的季节飞,或在白天受地球磁场指引,或在夜晚循着月亮的召唤……那这只天鹅,是夜航吗,是小憩吗,明天这个时候,我还能在夕阳下见到它吗?

我喃喃,真是漂泊啊。爱人说,多自由啊。

后来听说,这是一只失了伴侣的天鹅。它在这片水域停留了十几天,摄影师发现了它,留下很多它独行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