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金波高新区的楼很高,且新,兄弟住上面,所以我来。电梯也新,又坏了,停在半空。兄弟说不要着急。灯光还亮,像谁忘了收走的廉价舞台。有啥好急的呢?我蹲着,不是系我的鞋带我不会给那盆别人丢下的绿萝系其实是用一次性筷子,把土往回垄。电梯有着蜂鸣,兄弟哼歌,我给绿萝浇红茶水。土太干,那铁锈色浸进去,盆底立刻浸出一小片迟到的黄昏。地毯以为又是狗狗尿了。绿萝,沉着冷静,像见过大场面的观众,不鼓掌,也不退场。咔哒,一分钟后,电梯门开。我站起来,把纸茶杯捏扁,像替谁把一次无声的崩溃,压成可回收的形状。走出楼道,阳光照在我和兄弟,以及绿萝身上。像一份没标价的赠品。兄弟不喜欢盆景,我喜欢,但只喜欢树——绿萝不是树。纸杯和筷子在垃圾桶里白着的时候,我把绿萝放在垃圾桶旁。让它自己决定,要不要绿下去。此处安放童年那条金鱼,游上对面的山岗,我捧着鸟儿,去上学。书包里的梦,没脑子里的多,露珠做的铃铛,是脚底踩碎的响。我走得慢啊慢,比我影子还蹒跚,像妈妈总要把稀饭,吹出死水一样的凉。中午的太阳赖在黄桷树顶磨牙,我蹲在教室,把笔头咬穿,拼音是玻璃弹球,含嘴里咔咔乱响。黑板上的粉笔,划开一条河,我脱得精光,和着鸟儿往里钻。皮肉被晒得发烫,像历史课本上的一枚铜币,妈妈说能当钥匙打开天门。我低脸一拧,把岁月拧出褐色的汗,顺着腮帮,淹没了课堂。傍晚的云带,是赶牛回家的鞭子,“啪”的一声,抽出漫天飞雪。我坐在火盆旁,与酒一起沉默,被灰烬染白的头颅,突然回想起山坡上,书包里的纤维,早已一根根挺起,丛生成荒。斜阳呼啸而去,震碎的玻璃球,在天边拼出一排郑重的黑字:“此处安放童年!”我把鸟儿放过去。它飞回来说:“那是被查禁的广告语言。”我挖了一个塘这个城市已没有了湖,湖被楼房占领。他们用混凝土的噪音,砌一座寂静,把霓虹的碎片,都埋进地基。用小小的十字架拼成窗格,让我在林立的险峰中看一线天风景。我想挖一个湖,比青海湖小一点也没关系。坊间笑言,去你的吧,你能挖一个塘就算你能了。于是我挖了一个塘。我以为能开满荷花,盛满月色。可引不进来水。过了几天,堆满了天气预报的残骸和褪色的广告歌。他们误以为我挖了个坑,垃圾溢出堤,成山。树上一只蝉,用审判的目光看我,我看它时,它吱地一声,飞走了。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杵在那里。月亮渐渐升高的时候,朱先生见孩子们的笑声远了。便掩了嘴,只顾笑。良久,说:你挖了个寂寞。 (作者简介:何金波,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自然资源作家协会会员、成都市作家协会会员。公众号《每日读诗报》主理人。著有诗集《与你同行》《不再同行》,曾在《四川文学》《延河》《星星诗刊》《青年文学家》《朔方》等刊物发表诗歌、小说、散文和报告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