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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5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企业家日报

一城烟火,一瓦乡愁

日期:0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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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8版]       上一篇    下一篇

■ 李代广  从豫北清丰的一个偏僻小村庄,到繁华的大都市郑州,不知不觉间,我在高楼林立、绿树成荫的郑州,已经工作生活了26年。  白天,我奔波在城市坚硬的柏油路上,是为了工作;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坐在书桌前,经常回忆童年时的自己,寻找心里的那一片瓦,那一片家家户户房顶上都有的瓦。由此,我那和泥瓦打了一辈子交道的爷爷、父亲,次第走进我的脑海里。  瓦,是刻在我骨子里的故乡印记,是我童年最温暖的底色。  我的爷爷与父亲,都是一辈子与砖瓦为伴的泥瓦匠人,爷爷是十里八村有名的泥瓦匠工头,在我的记忆里,父亲和叔叔很早就跟着他当学徒,他们的手掌上全是厚厚的茧子,指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灰泥。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砖一瓦垒砌新居,一檐一瓦撑起万家灯火。我们村里错落有致的瓦房、整洁安稳的宅院,大多留着爷爷和父亲的汗水与匠心。  小时候,我蹲在工地的土堆边看,爷爷踩着木梯把瓦一片一片递上去,父亲站在房梁上接,并将瓦与瓦之间叠得严严实实,像给新屋披了一件不会漏雨的蓑衣。  爷爷说,瓦是房子的魂,每一片都得摆端正,不然对不住人家托付的家底。那时候村里的屋顶连成一片青灰色,风一吹,瓦缝里漏出的炊烟裹着麦香,飘得比树顶还高。  后来我读书、考学、工作,从豫北的田埂来到郑州的街头,看到楼越建越高,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柏油路把泥土盖得严严实实,我在写字楼里敲键盘,在晚高峰的车流里挪步,日子过得越来越体面,却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深夜加班往窗外望,密密麻麻的屋顶上找不到一片青瓦,连雨落下来,都只能砸在冰冷的金属和玻璃上,发不出小时候那种清脆的声响。我总在想,我把爷爷和父亲摸了一辈子的瓦,弄丢在城市里了。  2026年5月的一天中午,一个从成都到北京出差的朋友,专门在郑州安排停留4个小时,要和我见个面,他在电话中告诉我,已经通过网络在郑州东站附近的瓦库17号店订了一个小房间。  这是我第一次到郑州东区的瓦库。  按照约定的时间,我提前过去在那里等他,坐电梯到了四楼,在推开门的那一刻,我忽然停住了脚,抬头看见檐下叠着的高达四五米的瓦,更多的是蓝色,也有灰色、红色的,一片挨着一片,像我童年里见过的那些屋顶,带着被岁月磨软的棱角,安安静静地卧在那里。  还有一个一个挂在墙上不同地方的瓦片,有的绘有写意画作,有的题写诗词短句,有的镌刻精美文章,待我靠近仔细一看,作者竟然是如雷贯耳的名师大家。还有一排一排的书,收录了李敬泽、李佩甫、刘庆邦、乔叶等省内外知名作家的作品。  我问服务员,瓦库这么多的老瓦,是从什么地方买来的啊?她告诉我,这些瓦,是瓦库品牌创始人访遍中国古民居,把承载千年文明的老材料重新请回当代生活,在20多年时间里,瓦库始终把闲置在全国各地的老砖、老瓦、老木头用作建筑物料——从土、石、木、砖、瓦,这五种在水泥玻璃出现之前承载了人类几千年文明的元素,被浓缩进瓦库的每一家门店,既减少了新材消耗与碳排放,也让旧时光与老故事在新空间里继续被看见。  我感慨地说,瓦库真是了不起,把一片片本该被丢弃的旧瓦,重新变成可被触摸的记忆与可被呼吸的空间。那天,送朋友离开以后,我在房间坐了很久,看着墙上挂着的瓦当纹路,忽然想起爷爷当年蹲在房顶上,用袖口擦汗的样子。他一辈子盖了上百座房子,每一片瓦都亲手摸过,直到2008年去世,爷爷从来没有来过郑州,没见过这么多高楼。后来,父亲年纪大了,也不再走村串户盖房子。  爷爷去世出殡的时候,父亲用力在爷爷的棺材前摔碎了一片瓦;2023年12月,父亲去世出殡的时候,我用力在父亲的棺材前摔碎了一片瓦,当碎了的片瓦发出一声清脆的炸裂声、四散飞去的那一刻,我心碎欲裂。  想到这里,我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来,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的温度顺着喉咙滑下去,忽然就懂了,为什么在钢筋水泥里待了这么多年,我总在寻找这片瓦。  原来,在我的心里,瓦从来不是一件简单的建材。它是我从农村带出来的根,是爷爷和父亲留在我骨血里的印记,是我在郑州这座千万人的城市里,能安下心来的一个小角落。  窗外车水马龙,我坐在瓦库的光影里,好像又回到了童年的土堆边,风从青瓦的缝隙里吹过来,裹着老家的麦香,轻轻落在我的肩膀上。我终于在喧嚣的郑州,寻到了一方安放乡愁、安顿身心的净土。  人在都市,心有归处。瓦库的一瓦一景,皆是乡愁的缩影。每一片旧瓦,都连着故土家园,念着至亲长辈。  在这里独坐,我得以远离俗世纷扰,回望来时之路,思念并不遥远的故乡,感念祖辈的善良勤勉,感念爷爷和父亲一生的辛劳耕耘。那一刻,我就知道,我的乡愁、我的亲人、我走了这么远的来路,都安安稳稳地藏在这一片青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