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顾建德 不久前,我与朋友坐在江边露天茶馆闲聊,忽然传来卖核桃的吆喝声,邻座称了两斤,用钳子夹开硬壳,一股久违的香味飘来。这不由让我想起了老家院坝里的核桃树…… 小时候,院里有几棵祖辈栽下的核桃树,树皮裂着深纹,枝丫四散,遮了大半个院坝。一到秋天,核桃树外皮长出褐斑,青皮微微泛黄时,就该打核桃了。父亲拿根长竹竿,站在树下敲打,核桃落得满院都是,有的砸在草帽上,有的滚进墙边草堆。我和弟妹蹲在地上捡,青皮汁水把我们的手和指甲染得黢黑,怎么洗都洗不掉。有一回,我脚下滑了摔进草窝,浑身沾满了泥,手里还攥着两个核桃。母亲数落了我两句,顺手拍了拍我身上的泥,第二天我照旧蹲在树下捡。 母亲打理核桃极细心,总是拣饱满匀称的剥了青皮取仁,给我们尝鲜。剩下的全摊开晒干,她把核桃仁装进粗布口袋,背着去镇上卖。那时家里穷,核桃收下来全部拿去换钱,凑我们兄妹的学费。 可惜树一年年枯下去,我还没成年就彻底枯萎了。1982年我参加工作后,家境慢慢好起来,原先的老树早朽透了。看着院坝空出一块地,我就托农科所的同学,寻了两株薄壳核桃苗。同学说这品种长得快、挂果早、产量稳,好伺候。周末,我用湿稻草裹紧树根,坐班车赶回了老家。 父亲爱惜这两株小苗,在院坝角挖了两个深坑,垫上农家肥,栽得端端正正。头年春天遭遇倒春寒,夜里一降温,他披起旧棉袄起来,给树苗主干裹上稻草防冻。母亲总打趣他,对待树苗比对待我们几个孩子还上心。每天早晚,母亲都要去树下转一圈,怕鸡鸭啄了嫩芽、日头晒蔫了嫩梢;遇到连晴天旱,她就从井里舀水顺着根慢慢浇,当然也不敢多浇,怕涝了根。 三四年以后,两棵树就高过了屋檐,长得舒展挺拔,枝丫铺得敞亮。春末花谢,枝头挂满青核桃,沉甸甸地压弯了枝丫。有一年夏天回家,正赶上核桃成熟。我搭梯子上树摘,母亲站在树下拎着竹篮接。青皮又染黑了我的手,她笑着从灶屋抓一把草木灰递过来,搓几下就干净了。 看着手上熟悉的黑印子,小时候摔进草窝捡核桃的模样一下子冒出来。从前的苦日子早已过去,心里只剩温暖。如同老树撑过最清苦的年月,这两棵新树,就陪着我们把日子一步步过稳了。 此后,兄妹几个陆续成家,家里再不用靠核桃换钱了。母亲每年都将核桃晒干,分装好,等我们回去拿。她常剥新鲜核桃仁用来煮粥,反复叮嘱我们多吃补脑,总说自家树上结的,吃着放心。 日子一年年过去,本该享福的母亲,记忆力却越来越差:烧开水转身就忘,锅儿常烧得黢黑;熟人走到家门口,她盯半天认不出;我们站在跟前,也要愣半晌才叫得出名字。唯独院里这两棵亲手照料的核桃树,她从来没忘。她常扶着墙慢慢挪到树下,枯瘦的手摸着粗糙的树皮,像摸我们小时候的脸蛋,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 母亲患阿尔茨海默病后,打理果树的活全落到了父亲身上。他年纪大了,他的腰和膝盖常年疼,再也爬不了梯子,只能够摘到低处的果子,高处的都留给了雀兽。就是这样,每年还能收百余斤核桃。每次我回城时,他早早装好两大袋硬塞给我。我说太多一时吃不完,他说自己留一点,剩下的分给同事友人。他陪母亲去镇上看病,背篼里也总装着几十个核桃,笑着塞给医护人员:“自家树上结的,不值钱,大家尝尝。” 再后来,母亲走了;不久,父亲也走了。老宅自此清静了,再无秋日打果、树下闲谈的日常。父亲晚年时曾顾虑老树年事已高,枝干枯脆,恐风雨倾覆损毁房屋,离世前他将两棵老树干锯除,只保留树根新生的细小苗株,留在院坝角落,兀自生长。 如今,闻着这熟悉的核桃香,我和朋友也称了几斤。拎着小袋往林外走,换手提袋时一颗核桃滚落在地,弯腰去捡的瞬间,我下意识抬手蹭了蹭手上的灰,忽然顿住——这动作,和母亲当年递来草木灰时一模一样。 风里清香依旧,却再也没人笑着递来一把草木灰,塞来一包核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