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万里
妫州城三清观北街，有一户孙家，那几年接二连三闹灾祸。先是孙家老太太孙吴氏害眼病——说孙吴氏是老太太，那是后来的事，她眼瞎那年才四十多岁。接着第二年冬天下一场大雪，孙吴氏的丈夫老孙头用扁担挑两箩筐雪往街上倒。不想，一会儿从外面跑进一个小伙子，敲着窗棂喊孙吴氏“大娘”，说老孙头头朝下，窝在雪堆里没气了。这还没完。事情过去没两年，孙家的大小子大奎又出事了。
本来老孙头死了，孙吴氏悲伤一阵子也就过去了，这源于她有两个争气的儿子。大儿子大奎，那年二十刚出头，生得膀大腰圆。他十多岁就去城北三里河一户财主家放马，后来不仅放马，还赶马车。这一年，他正在妫州玉皇阁东街庆春堂药铺当车把式。庆春堂这辆大车是那时妫州地界上尚不多见的一辆胶轮大车，三匹膘肥体壮的大马，拉着这辆充气轱辘的胶轮马车，跑起来像一阵风，多少人见了眼馋，多少掌柜的看了羡气。好马配好鞍，好车就得有好把式驾驭。庆春堂药铺少掌柜郭保玉不仅知道大奎识马性，还欣赏他赶车的手艺，便聘他当自家的车把式。大奎一时风光，成了令人羡慕的车倌。
孙吴氏的二儿子二奎，那年十三岁，他和他哥不一样，他生得细皮嫩肉，文静得像个闺女。他正在妫州高级小学学堂里读书。二奎和大奎是一对好弟兄。老孙头过世时，二奎哭着闹着要辍学，说书不念了，要找一份营生养活他娘，帮助家里度时日。大奎一听就火了，跟二奎吼道：“不许你不念书，父亲不在了，家里还有我哩，养活老娘的事还轮不到你！”
民国二十六年阳历七月末，庆春堂从涿鹿县的大营收购一批中草药材。大奎和铺子里的药剂师傅李五去拉货，本来来回一趟是两天的路程，可第三天后半晌马车也没有回来。少掌柜郭保玉琢磨：大奎出门不会无故误行程，敢是遇上土匪了？到晚饭时大奎他们依然没有露面，郭掌柜有些急了。天黑透了，马车还没有回来，令掌柜的坐卧不安。夜深了，家人和伙计们都睡觉了，一轮明月撒下一地银，院子里静悄悄的，满天的星斗陪伴着东厢房小会客室里的烛光，郭保玉心神不定地等待消息。忽然，有人敲门，他打开门，只见一个人神色慌张地闯进屋来，他借着烛光一瞧，正是跟大奎一起出车的药剂师李五，只见他一身的泥，满脸的汗。郭保玉自知事情不妙！
郭保玉是见过大阵势的人。从前庆春堂的买卖也曾被土匪劫过，只是凭借庆春堂的声誉和中间人的撮合，每次都化险为夷，损失不大。郭保玉看到李五这副狼狈相，依然镇定。他把他安顿到靠椅上坐下，又给他斟了一碗凉茶。等李五喝完了水，出气也平顺了，郭掌柜才问，是不是车让土匪劫了？李五带着哭腔告诉掌柜的，说车和货都被劫了，只是这回打劫的不是土匪，而是打过南口，追击国军的日本兵！
李五告诉掌柜的：昨天后半晌，他和大奎赶着马车快到土木堡时，在官道上迎面遇到一队日本兵，把他们强行截住，说马和车被皇军征用了！连人带车一起赶进了土木城。半夜里，大奎对李五说，这回车马和药材都让日本兵劫了，掌柜的损失可大了，咱们就是带不走车，也要把马拉走，等天明日本兵一开拔，光有车没了马，说不定车也会留下，到那时咱们再把车拉回去。李五也觉得大奎这个主意不错，便趁着夜深人静，大奎去牵马，他骑一匹马拉两匹马往城外走。李五不会骑马就跟在后面跑。他俩刚从城东一道墙豁口跑出土木城，不想被城外站岗的日本兵发现了。日本兵一吆喝，大奎快马加鞭，可没跑几步，就被日本兵一枪从马背上撂了下来。李五一看情况不妙，便一头钻进了玉米地……
郭保玉知道了事情的经过，长长地叹了口气，嘱咐李五说，事情既然这样了，有我哩，你先回去歇着吧！
第二天天一亮，郭保玉就吩咐几个伙计到土木堡去找大奎，他交代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然无法向孙家老太太交代。天黑了，放出去的人才回来。回来的伙计说，土木堡周围几里地都找遍了，“活没见人，死没见尸”。并说，他们向周边的乡亲细打听，见到日本兵开拔的人都说，倒是看到队伍里夹杂着几辆胶轮大车，可不知道有没有妫州城庆春堂药铺的车马。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