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程
处暑过后，秋风漫过街巷。巷口连锁奶茶店的玻璃门后，“开学季第二杯半价”的暖黄灯牌亮得晃眼，背着崭新书包的孩子攥着家长的手蹦跳着走过，街边文具店琳琅满目的书包、笔袋堆成小山，这鲜活的画面撞进眼里，忽然就把我拉回到三十多年前，那个属于80、90后独有的开学季，没有精致的礼盒文具，没有接送的车流，只有秋风、泥土气息，还有对新同学即将见面的憧憬和欣喜。
那时的开学，满是朴素的仪式感。头天夜里，便把新衣服整齐叠好压在枕头下。白的确良短袖的领口，被母亲用土烙铁熨得笔挺，浅蓝色小喇叭裤没有一丝褶皱。就连脚上橘黄色的塑料凉鞋，也被我用牙膏擦得锃亮。天刚蒙蒙亮，我便早早起身，捏着衣角在镜前反复打量，连母亲端来的稀粥也无心品尝，生怕晚了片刻，就错过村口结伴上学的小伙伴。
那时上学从不是孤身一人。我背着母亲缝制的碎花布书包，刚出巷口，就被同学拽住衣袖。走过晒谷场，男孩子举着半截冰棍朝这边跑来。十来个孩子凑成歪歪扭扭的队伍，沿着田埂走向学校。路边的狗尾巴草被我们撸遍，蜻蜓掠过头顶，石子掷向草丛，惊得蚂蚱四处逃窜。一路嬉笑打闹，尘土在脚下扬起，欢声笑语飘出很远。
走到校门口，朝阳刚刚越过老槐树的树梢。一整个暑假疯长的杂草铺满操场边角，开学第一课便是集体大扫除。女生蹲在地上拔草，指尖被青草染成青绿色；男生扛着锄头忙得满头大汗。自幼干惯农活的孩子，对此毫不在意。老师站在树下递来凉白开，一句简单的夸奖，便能让孩子们满心骄傲。
最令人期待的便是发新书。班长抱着课本走进教室，喧闹瞬间归于安静，所有人伸长脖子，望向那摞带着油墨气息的新书。先拿到书的孩子迫不及待翻看彩色插图，晚拿到的孩子便探着头向邻座张望。我接过新书，总要凑到鼻尖深嗅，纸张混着油墨独有的清香，是童年最难忘的味道。
没有从商店买来的精美书皮，大家就找来旧报纸比照课本包书。手巧的女生，转眼就能折出平整的封皮。若是有谁拿出明星画报包书皮，定会成为全班的焦点。还记得哥哥用心爱的英雄牌钢笔，在我的画报书皮上写下名字，还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蝴蝶。这本语文书被大家评为全班最好看的书皮，我小心翼翼抱在怀里，舍不得随意放下。
铁皮文具盒是当年开学最奢侈的宝贝，盒面印着还珠格格或是变形金刚，盒盖内侧印着乘法口诀，上课偷偷看上一眼，便能应付老师的抽查。课间的操场热闹非凡，女生跳皮筋跳得满头大汗，男生蹲在泥地里弹玻璃球、拍纸炮，哪怕撕作业本重折，也不肯服输。那时的快乐格外简单，一朵小红花，一局跳皮筋的胜利，几张糖纸换来的橡皮，都足以让人欢喜许久。
岁月匆匆，铁皮文具盒被封存箱底，报纸书皮早已泛黄，田埂上同行的伙伴散落四方。如今站在街头望着来来往往的少年，才恍然懂得，那些泥土与油墨交织的旧时光从未远去。它藏在九月的秋风之中，蓦然回首，那个背着布书包的孩童，依旧在时光深处，笑着向我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