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宏民
进入七月，到了鲜桃上市的季节，街边、市场、超市处处可见鲜嫩的大桃。那天在路口等红灯，旁边是一个卖桃的摊子，大概三四种桃子大大小小一堆一堆摆了一排，各个鲜嫩粉红，惹人喜爱。我挑了一袋子，到家便迫不及待洗了两个尝尝，表皮粉嫩，个头硕大的桃子，入口却味道平平，果肉发瓷，汁水全无。我记忆里的桃子可不是这样。
小时候，我家屋后有一片桃园，爸爸种的是一种叫白凤的鲜桃品种。爸爸是村里第一批种桃子的人，种桃十几年，对桃园管理得格外精细，除草、浇水、施肥、打药都是行家里手。有时候我放学早，爸爸怕我出去玩水，就喊着我跟他去桃园干点儿农活。
我喜欢吃桃，却不喜欢在桃园干活。桃树低矮，需要蹲下身子，钻到桃树底下才能拔草。到了夏天，树干会分泌一种桃胶，黏在皮肤或衣服上很难去掉，桃子长大，也到了一年中最热的时节，桃毛刮在脖子、手臂上痒痒的。每次爸爸喊我去桃园干活，我总是想办法逃掉。爸爸说：“现在不吃苦，以后哪有甜桃吃？”
我不喜欢在桃园干活，却喜欢吃桃。大约到了七月下旬，白凤桃陆续成熟了。这种桃的个头不大，风吹日晒，果皮上常常沾着尘土、叶子，不是很好看，有时候甚至粘着桃胶，红一片黑一片的，但越是丑陋的桃，味道越是好。我喜欢吃桃，尤其是熟透了的白凤桃，桃子挂在枝头，汁水几乎撑破果皮。这时候，我也顾不上烦人的桃毛和粘人的桃胶了。去桃园摘几颗桃子，把果皮撕下来，露出香白软糯的果肉，一口下去，汁水在唇间流淌，指缝间漫延，吃完桃很久，手上的桃香依旧清香可闻。
白凤桃不能久存，一般下树之后，会快速变软变质，果肉粘核也普遍不受人喜欢。每年卖桃时，爸爸就像打仗一样，天还没亮就去桃园摘下桃子拉到市场售卖，如果天黑前还有没卖掉的桃子，就只能丢掉。
后来村里引进了久保、十四号等新品种，新品种桃子品相好，果实更大，春天时给桃子套上袋，进了六月后再摘掉，等七月下树的时候桃子颜色粉嫩，表皮光滑，售价也更高。爸爸没有跟风砍掉白凤桃树，查出糖尿病后，他没有更多精力打理果园，而那片桃树也过了盛果期，开始陆续死去。爸爸将死去的桃树挖掉，改种上玉米。一开始是桃园里零星点缀着几片玉米，过了几年，变成了一片玉米地里藏着几株桃树，再到后来干脆一棵桃树也没了。
现在爸爸路过别人家的桃园，总是嗤之以鼻。“给桃子套袋，临下树前晒上几天太阳，就剩一副好看的皮囊了。”我知道，他不是在挑剔种桃子的方法，而是在感叹自己年华老去，不能再亲手种出令他骄傲的水蜜桃了，而我也很多年没有吃过汁水四溢、香甜可口的白凤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