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广勋
(上接第3145期第4版)
如果谁家老人生病了,邻里总会提着一篮鸡蛋、几斤挂面去上门探望,不坐太久,轻声叮嘱几句便离开;谁家孩子放学走夜路,山间小路漆黑,晚归的乡亲总会顺路相送,嘱咐一句“山里路滑,慢点走”。从前的小山村,家家户户院门敞开,白天从不落锁,谁路过都能进门喝一碗水,顺便歇一歇脚。人心坦荡,没有猜忌,没有防备,邻里之间,那时候的心贴得格外的近。
我小时候身体比较孱弱,一到秋冬换季,山里寒气重,夜里总爱发烧。乡下偏远,没有便捷的医院,母亲常常深夜抱着滚烫的我,手足无措,一遍一遍用山泉凉水给我擦拭身体。每当这时,隔壁独居的李奶奶总会听见动静,慢慢走过来。她是土生土长的村里老人,一辈子守着山间小院。一进门,便伸手摸我的额头,轻轻叹一口气,转身回家,端来一碗温热的姜汤,姜片被细心洗净,温度刚好能喝。她坐在炕边,佝偻着身子,一勺一勺喂我喝汤,粗糙的手掌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安稳温柔。我在睡意里,总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柴火香,还有山间老人独有的安稳气息。后来我才知道,她年轻时守寡,孩子早逝,一生独居,却把所有温柔,都分给了村里一代又一代的孩子们。
村里小学校的教书先生姓袁,是我们村里少有的文化人,一辈子扎根在了这个小山村。他戴着老旧的黑框眼镜,常年穿干净的衬衫,说话温和,从不与人红脸,带着延庆本地浓重的乡音。那时候山里很多人觉得,读书无用,不如早点下地放羊、种田收粮。袁先生却一趟趟入户家访,挨家挨户劝说家长,让孩子读书识字,走出大山。他不收任何报酬,放学后把贪玩的孩子留在破旧的教室,握着孩子的手,一笔一划教写字,一句一句讲文章。我坐在简陋的课桌前,握着被无数孩子摸得光滑的铅笔,在粗糙的田字格里写字。他的大手包裹着我的小手,轻声说:“字要写正,人要走正,山里的孩子,要踏实坦荡。”那句简单的话,伴着海陀山的凛然的山风,在我心里一直深深扎根到现在。
我们的童年,是大山山间独有的快乐。春天在杏花山谷里追蝴蝶,采山间的野花;夏天在妫水河汊里摸鱼逮虾,河水清凉得让我们从心里都感觉到了一丝丝的凉爽;秋天在山间捡野果、摘山杏,晒谷场上追逐嬉闹;冬天在雪地里堆雪人、打雪仗,尽管寒风刺骨,小手冻得通红,却依旧不肯回家。小伙伴们聚在一起,分享一块糖、半个贴饼子,一起疯闹,一起被大人轻声责怪,一起在暮色里被家人的呼唤声喊着回家。山间没有喧嚣,没有攀比,只有纯粹的快乐,碎碎的温暖,好像满眼满心处处都是快乐难忘的时光。
三
后来,我慢慢长大,背着行囊,离开这片群山环抱的小山村,去往远方的大城市读书、工作。我见过宽阔的柏油马路、高耸的高楼、整夜不熄的霓虹,见过拥挤的人潮与匆忙的生活。城市繁华便捷,四季温和,可我总在繁忙工作倍感压力山大的时候,在某个独处的静静瞬间,心里陡然升起一股莫名的空落。我会时常想起家乡山间清晨的鸡鸣,想起老屋灶房里跳动的柴火,想起母亲亲手熬煮的那碗温热的玉米粥,想起妫水河畔那轻轻流淌的溪水,想起海陀山时而温柔时而狂野的山风,更想起雪地里的那一串串脚印,想起那些曾经陪我长大的人。
他们从不是什么大人物,一辈子守着这片不怎么肥沃的山间土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儿育女,慢慢老去。他们会为地里不怎么满意的收成发愁,会为柴米油盐的琐事计较,也会为各种各样的生活小事拌嘴,有着普通人的固执与琐碎,但却足够真实、善良、坦荡。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教会我踏实做人、认真生活,教会我在平凡日子里守住内心的安稳,教会我大山深处独有的坚韧与温柔。
岁月匆匆流转,家乡的小村庄也在时代发展的大洪流中得到了升华,嬗变得越来越美好。从前崎岖的碎石土路,变成了平整的水泥路;老旧的土坯房,变成了宽敞明亮的新民居;山间通了网络,家家户户用上电器;年轻人大多外出务工,留在村里的,只剩老人与孩童。日子越来越富足,可那些旧时光里的东西,似乎却再也回不来了。清晨弥漫全村的柴火烟火,梯田里弯腰劳作的身影,一家有事全村相帮的热闹,敞开的院门,淳朴的乡音,纯粹的乡情,似乎都被留在了那曾经似乎遥远而又伸手可及的时光里。
当年天不亮就起身熬粥的母亲,如今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爬满皱纹,手脚不再灵活,再也经不起山间的寒凉;当年沉默劳作的父亲,脊背日渐佝偻,再也扛不动沉重的农具,走在山间小路上,脚步慢慢迟缓;当年深夜为我端姜汤的王奶奶,早已长眠在村后的海陀山脚下,化作山间泥土;当年教我写字做人的袁先生,早已满头白发,步履蹒跚;当年一起疯闹的伙伴,外出谋生,多年后偶尔重逢,却只剩下几句客气的寒暄,再也找不回童年的亲密无间。
我终于明白,有些时光,一旦走过,便再也无法回头;有些人,一旦离别,便只能活在记忆里。虽然那里的海陀山依旧连绵,那里的妫河水依旧流淌,可那年那月,那人那事那时光,早已被岁月尘封得找不着原来的踪迹。
可我心里始终相信,他们从未在我心里真正离开过。
母亲清晨生火的温柔模样,父亲弯腰劳作的坚韧背影,王奶奶粗糙温暖的手掌,袁先生宽厚有力的大手,伙伴们奔跑嬉笑的身影,还小村里的山风溪水、柴火烟味、黄土气息、乡间余韵,都深深烙印在我的生命里。它们不像城市霓虹灯那般耀眼,却像海陀山的泥土一样沉稳厚重,像妫河水的流水一样绵长不息,在我往后漫长的人生里,悄悄托举着我、温暖着我、支撑着我。
那些年代,有我再也回不去的纯真童年。
那些岁月,有我一生最温柔简单的感觉。
那些时光,有我心底最深、最静、最沉默的牵挂。
其实,我是感情不大善于表达的人,我一直也很少直白地说想念,可每当微风吹起,每当烟火缥缈,每当我在家乡的小院静静的坐下来,我就知道,那年那月那时光,伴着家乡的山与水,一直都在,从未走远、触手可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