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广勋
近一段时间,我重新又拾起了阅读的兴趣,虽说似乎有些枯燥,但也正好可以弥补曾经因忙于业务工作而疏远读书的遗憾,顺便远离手机不离手的无奈。尤其是在阅读中国古典文学名著《红楼梦》第五十九回时,其中林黛玉和贾宝玉在荒庙相遇时的情景着实令人回味,在二人分别之际,林黛玉轻轻温柔的一句:“那年那月那时光,再也不会回来了。”内中隐含着对逝去的青春和美好时光的怀念和感慨,这也深深触动了我久违似乎有些干涸的内心,想想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那些曾经的烟尘过往,五味杂陈一股脑般在脑海里喷涌而出……
一
我所生活的延庆那个小村庄,是被燕山山脉和妫水河慢慢滋养出来的静美之地。它不像平原村落那般平铺舒展,也不似城市一夜拔起的喧嚣。这里群山环抱,气候凉爽,平日的风总带着一股山野的清凉劲儿,顺着山谷穿村而过;蜿蜒曲折的妫河水绕着妫川大地缓缓地自东向西流淌着,妫水源头四季不干,即便是寒冬,泉眼也不会彻底封冻。而村里一座座灰瓦土房散落在坡地之上,背靠层叠的海陀山,面朝开阔的盆地川谷,远处长城残垣盘桓在山林间,青砖斑驳,似乎仍旧埋藏着边关旧年的余温。一代又一代延庆人在这里扎根,日出伴着山风,日落守着溪水,把一生揉进了这妫川大地里,把丝丝情感藏进了灶台烟火中。回想多年以前的一幕又一幕,无论是站在哪里,我心心念念不忘的,从不只是简单的家乡山水风光,而是那些年山间破晓的晨光、那岁月四季流转的日常,还有那些守着这片熟悉的土地、温热过我童年的那年那事那时光。
村庄的清晨,永远比别处来得更早,也更清冽。延庆海拔高,昼夜温差大,哪怕初夏,天未亮时空气依旧寒凉,吸进肺里,带着山间草木、泉水与松针的清苦香气,鼻尖瞬间收紧。墨蓝的天幕慢慢褪成淡青,远处的燕山轮廓沉在浓稠晨雾里,连绵起伏,与天边的残星相融。第一声鸡鸣,总从村东头老槐树下的院墙里传出,浑厚悠长,带着京郊山村独有的敦厚,像一把钥匙,拧开沉睡的山谷。紧接着,远近院落的鸡啼此起彼伏,顺着山谷回荡开来,唤醒田埂、唤醒溪水、唤醒还埋在雾里的整片土地。村口的老槐树被山风轻轻拂动,叶片上凝结整夜的露水簌簌坠落,砸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细碎轻响;妫河水顺流而下、叮咚作响,水声顺着风飘进村里,清浅且绵长。泥土混着野草、山杏与山泉的气息漫在空气里,干净凛冽,这可能就是我们这里山野独有的味道与风光。
院里的土墙带着山间潮气,爬着深浅不一的水痕,木窗棂是祖辈传下的老木料,被山风吹得温润,缝隙里漏进极淡的天光。炕上垫着晒干的高粱秆或谷草制成的炕席子,带着延庆山间特有的草木香。不一会儿,屋外老旧的木门被轻轻推开,发出沉闷悠长的“吱呀”声,那声响混着窗外的山风,格外安稳。我闭着眼就知道,是母亲起身了。她穿着软塌塌的粗布拖鞋,鞋底蹭过院里的碎石泥地,脚步轻缓,生怕惊扰熟睡的家人。
这里的人家都习惯不开灯,可能是为了省下那几度电费,总是借着山间微明的天光,母亲弯腰走进逼仄的灶房。土灶台被几十年烟火熏得黝黑发亮,锅沿积着洗不净的油垢,灶台旁整齐摆放着父亲先前早就劈好的干柴,多是地埂里的荆条、松枝、榆木,干燥易燃,还带着淡淡的木质清香。灶台下方的土坑积着细碎柴灰,踩上去松软微凉。母亲蹲下身,抓起一把晒干的谷草,凑到灶膛口,火柴轻轻一划,橘色火光在黑暗里轻轻一跳,干草燃起,火苗顺着柴枝向上向外攀爬,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青烟顺着烟囱道袅袅飘向山间晨雾,慢慢散开,混杂着松烟与草木的气息。
大铁锅添上院子里打来的凉水,盖上厚重的木锅盖,母亲便坐在矮矮的灶门口添柴。火光一明一暗映在她脸上,鬓角的碎发被烟火熏得泛黄,指尖布满常年劳作的薄茧,稳稳捏着木柴,缓慢而稳妥。延庆的清晨寒凉,灶火的暖意格外珍贵,一点点驱散山间的冷风。等锅里的水轻轻响动,热气从锅盖边缘慢慢溢出,玉米粥、贴饼子、蒸红薯的香气便缓缓散开。这里的庄稼都是山间冷凉气候里长出的,玉米颗粒饱满,红薯绵密香甜,熬出来的粥自带谷物的清甜,混着柴烟,别有一番特别的味道。我揉着眼睛赤脚踩在微凉的泥地上,脚底触到碎石与干草,跑进灶房。灶门口暖烘烘的,火苗舔着锅底,我伸手拨弄柴火,母亲轻轻按住我的手腕,温声叮嘱:“小心燎着手,灶膛里的火烧起来急。”她掀开锅盖,白茫茫的热气涌出来,模糊了眉眼。一碗热粥,一块蒸红薯,一碟自家腌的萝卜条,便是延庆山村最踏实的清晨。趁着温热,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瞬间就抵挡住了这山间清晨的寒凉,那时候的我不懂幸福,只觉得,这就是世间最安稳的模样,能够每天吃着母亲亲手烹制的菜肴,即便似乎接近于简陋,但感觉却是世间曾经最美最好的味道。
天光彻底亮透,山间薄雾慢慢散开,村庄便真正活泛了起来。这里的山风依旧轻柔,吹过田埂上的野蒿与狗尾草。男人们扛着锄头、镢头出门下地,裤脚卷到膝盖,小腿迎着山间微凉的风,走在日久天长踩出来的土路上。村边的妫水河滩、官厅湖畔,块块天地,大小不一,从村口一直向北蜿蜒到海陀山脚下,田埂窄而崎岖,两侧长满山间野草。清晨的露水厚重,一脚踩上去,裤脚尽数打湿,凉丝丝贴在腿上。不过,作为世世代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父辈们,似乎从不介意,只把满眼的目光落在田里,因为,他们心里满满装着的是山间那一棵棵茁壮成长的庄稼。
父亲便是这万千延庆农人里最普通的一个,沉默寡言,一辈子守着这片山间土地。春天,燕山冰雪消融,山间泥土解冻,带着湿润的腥气。他牵着家里从生产队分队时买下的那头骡子——老黄,扛着犁耙翻地,铁犁划开土层,翻出黄里透着白的泥土,混着草根与露水的气息。他弯腰撒种,玉米、谷子、大豆,一粒粒落进土里,均匀平稳。虽然山地贫瘠,地块零散,没有平原的开阔,每一寸土地都是精心照料。夏天,山间日头毒辣,比城里更晒,热浪裹着山风翻涌,地里野草疯长。父亲蹲在梯田里拔草,膝盖抵着滚烫的山石土地,一蹲就是大半日。汗水顺着黝黑的脸颊滑落,滴进土里,瞬间被山间干燥的泥土吸干。后背的粗布衬衫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后颈晒得黝黑,但他从不叫苦,只是低头劳作。我站在田埂上,看着他被山风拉长的背影,看着远处层叠的青山,看着隐约的长城轮廓,心里安静却阵阵发酸。偶尔放学早的时候,或者完成功课的时候,我也笨拙地帮着去地里拔草,有时山间的草叶锋利,偶尔会划破指尖,父亲便停下手里的活,用粗糙的大手轻轻揉一揉,那时也没有什么卫生纸,没有什么消毒水,有时就会用稍微干净的衣角轻轻擦拭一番,或者用滚烫的干土敷着伤口轻轻地抖落抖落,虽然似乎显得粗糙了一些,但只有这时父亲的眼里,才显现出来平日里少有的一丝温柔。
二
家乡的四季,似乎比别处更加分明一些。春有山杏花开漫山遍谷,夏有山泉潺潺凉意深深,秋有一片金黄层林尽染,冬有大雪封山寒风刺骨。小村庄的日子,顺着山间四季缓缓流淌,春种、夏耘、秋收、冬藏,一辈又一辈,不慌不忙。这里的人守着山地,靠着山泉,吃着山间杂粮、豆腐、山野菜,日子朴素但却情义厚重。
秋天,是我们这个小山村最夯实富足的时节。山间的玉米、谷子等都慢慢成熟起来,家家户户的院墙上挂满金黄的玉米、火红的辣椒,屋檐下晾晒着干豆角、蘑菇,那都是我们这里山间特有的风景。妫水河两岸的田野铺成一片金黄,秋风穿过山谷,不断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大山层林染上七色时光,与金黄的庄稼交相辉映。等到收割的日子一到,天不亮,田地里就布满了忙碌的人影。镰刀划过庄稼,发出利落的声响,金黄的谷穗被码成了一垛垛。放学后或者周末的时候,我跟在大人身后捡拾散落的谷穗,山间的阳光温暖柔和,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村里的晒谷场平整开阔,铺满金黄的谷子,赤脚踩上去,谷粒轻轻硌着脚底。土鸡、鸭子在晒谷场边啄食谷粒,等人稍微扬一扬手,它们便扑棱着翅膀一路跑开,留下细碎的小爪印。等满载收获地回到了土屋,母亲早已在灶台边忙活了一桌农家饭,炖着从走街串巷小买卖人那里用自家豆子换来的豆腐,再放上点大白菜,尤其是那几片肥肥的五花肉,简单的大锅菜却也热气腾腾,成了我们家忙碌一天之后最独特的美丽烟火,吃起来狼吞虎咽,别提有多带劲儿了。
冬天一来,这个小村庄便彻底慢了下来。凛冽的山风从大山深处呼啸而来,树叶尽数落尽,光秃秃的树枝指向灰白的天空。这里冬天来得早,雪下得大,一场大雪落下,群山、田野、屋顶、院墙尽数被白雪覆盖,大地天空一片素净。屋檐下垂着长长的冰棱,透明发亮,是山间夜晚低温冻出的模样。大雪封山,土路被积雪掩埋,山野寂静,只能听见风掠过雪地的声响。屋外天寒地冻,屋内却格外温暖。灶台的火塘烧着木炭与松枝,火光跳跃,暖意驱散了山间的酷寒。母亲坐在火塘边,缝棉衣、纳鞋底,粗线一针针穿过布料,发出细微的声响;父亲偶尔添一块木柴,火星在空中轻轻跳动,有时候也跟我讲一讲这里陈年的旧事,讲讲海陀山的神话传说,更多的是说山间开荒种地、熬过饥荒的日子,也跟我说一说咱妫水河畔代代相传的民间乡俗。那些故事平淡朴素,没有跌宕起伏,却像火塘的温度,一点点暖进了我幼小而恬静的心田。
村里的人,性子都带着山间的耿直与淳朴,不善言辞,不懂花哨,却把情义藏在一举一动里。这里可能有来自长城戍边文化的浸润,邻里之间守望相助,远亲不如近邻,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谁家盖新房,不用主家特意通知,街坊邻里便放下手里的农活赶来帮忙。男人们搬石、和泥、架梁,那时的房屋大多用山石垒墙,黄土作坯,搬石头格外费力,尽管汗水浸透衣衫,大家却依旧热火朝天。休息时,大家坐在墙根下,晒着山间暖阳,抽着旱烟,用带着延庆口音的乡音闲谈,笑声朴实爽朗。女人们聚在灶房,烧火做饭,炖大菜、贴饼子、蒸粘糕,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那是异常的热闹与温暖。吃饭时,一群人围坐院子,大碗盛饭,大盘装菜,简单实在,没有客套寒暄,只有最纯粹的乡里情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