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军
另外一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模样?
我反复打开手机导航细细搜寻,母亲长眠的土地,距离她最后十多年相守的住处,不过十公里左右。离我奔波谋生的城市,也只是一千多公里。在山河通达、车马顺遂的今天,不过一天时间就可到达。
原来,物理的距离从来都这般咫尺相近。可当我双膝跪地,望着荒土上隆起的坟冢,才骤然明白:这世间最近的路程,也是我此生再也无法抵达的远方。
从前,手机铃声响起,当声音在云端传输,我能感受到她在听筒那头的音容笑貌、慈眉善目。如今,那个号码依旧静静躺在手机里,即使拨通,我也清清楚楚知道,听筒那头,再也不会有熟悉的回应。可我还是会下意识点开那个刻在心底的名字,久久凝望着屏幕,直到微光缓缓暗下,徒留满心空荡。
那年父亲离世,我第一次知道何为幽冥永隔。他再也看不见我深夜伏案奔波的模样,我再也望不见他静坐一隅的安然。父子二人,隔了生死,各自栖于无人知晓的角落,再无两两照亮。
那时我尚有庆幸,还好,我还有母亲。还好,世间仍有一人,会等我归乡,为我晒好蓬松温热的被褥;会在我转身离家时,伫立巷口,遥遥凝望我的背影,久久不肯离去。
可如今,我最后的一点期许,也彻底落空了。
医学定义里,死亡是心跳骤停,呼吸终止,平直的脑电波宣告生命的彻底落幕。是一个人此生所有的记忆、情绪、执念与牵挂,尽数归零,荡然无存。
可我始终无法释怀,也无法认同。
我依旧清晰记得她的温度。每次回家,我躺在她身侧,她会轻轻地伸出那双粗粝如砂纸的双手,一下,又一下,反反复复摩挲着我的手、我的脸,抚摸着我的脊背。
在这无言和静默中,母亲给了相伴我一生的最温柔、最安稳的爱,也治愈了我山一程水一程的岁月。
可如今,就是这双手,却被深埋在十多公里外的黄土之下。
十多公里,近在咫尺,我转瞬可达。可我再也触不到分毫温暖,再也等不到一次温柔的摩挲。
母亲是家中长女,生逢新世。扫盲课堂、民兵队列、田间农技学习,时代赋予女性的新生,她一样不曾错过。骨子里承袭了祖辈的执拗刚烈,一生恪守着:万事不求人,凡事自己扛,所有委屈苦楚,尽数藏于心底,独自吞咽。
七十多岁那年,她登高擦拭灰尘,不慎摔断胯骨。一场手术过后,拐杖、轮椅、卧床,成为她的世界,身体在缩小的世界中一天天衰败,甚至白天黑夜颠倒,时常出现呓语……
最后半年,她终卧床不起,吃喝拉撒皆不能自理,彻底被困于一方方寸之地。她日渐沉默,日渐寡言。
从前的我,愚昧地将这份隐忍视作含蓄的美德,甚至暗自庆幸,自己承袭了她这般内敛坚韧的品性。
直到我在自己的身上发现那份所谓的内敛带来的“恶果”,我才幡然醒悟:那从来不是通透的含蓄,是心里藏满苦楚,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倾诉的孤独;是一生懂事、一生要强的卑微与疲惫。
母亲离世那日,我远在一千多公里之外的城市。
二哥告诉我,母亲走得很安静。他们给母亲网购了一张能升降的床,抬母亲上去静卧了一个多小时,母亲全程无言,只是感觉呼吸比平日有点粗,但认为没大事,于是便让母亲安安静静地躺在里屋。等再次进屋呼喊母亲时,却发现她已走了,静静地去了另外一个世界……
不知道她弥留之际,是否还有遗憾,是否心心念念着远去的父亲,是否在最后一刻,还在盼着儿子的归来。
我无从知晓,也终生无解。
数米黄土,沉沉覆下。
黄土掩埋了她八十多年的晨昏劳作、烟火奔波;掩埋了她作为母亲,一辈子藏于心间、从未间断的牵挂惦念;也掩埋了她平凡一生,未曾言说的温柔爱意与无人懂得的满腹委屈。
人世车马不息,日月轮转不停,世间大事小事轮番上演,成王败寇。无人会留意黄土高原的深处,有这么一位普通老人的悄然落幕。
可她的温度,她的牵挂,她的爱意,尽数留在了我的生命里。是我每次归乡,下意识想要拨通的那个号码;是我路过商场老年专柜,总会骤然驻足的瞬间;是我无数个深夜惊醒,想起她卧床煎熬的最后半年,而我匆匆归家不过能数得清的无尽悔恨。
我依旧不知,彼岸的世界,究竟是何模样。
我只记得,这世间曾有一个人,凭着一双粗粝沧桑的手,默默呵护陪伴了她的儿女的岁岁年年。她一生不善言辞,从未对儿女们说过一句爱字,却把所有温柔和爱意,尽数给了她的儿女。
年少懵懂时,我未曾留意这份深情,只是肆意挥霍,漠然敷衍。如今我倾尽所有,只求她再为我摩挲一次手背,再让我感受一次久违的温暖。
可阴阳暌隔,终是无解。
往日,她在旁边或卧或坐,安静地看着我们肆意的高谈、大笑。而今,屋内桌椅依旧,却空寂无声。往日,一年四季,我可以随意地热烈奔赴她,而今,我却不知归向何方……
她的世界,我踏不进半步。我的人间,她再也回不来分毫。
我们之间,不过短短十多公里,远不过一千多公里风尘。近得只隔一山几条街,近得可以望穿故土,近得驱车不过一日就可到达。
却远得,隔了一生一世,隔了再也不见的余生。
这么近,又这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