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诠
(上接第3125期第4版)
我爹听着那些熟悉的名字,“嗖”地蹿到王亢跟前,指着他的鼻子,“王亢,你赔我兵!赔我的干部!”一下子失去那么多连级干部,他心如刀绞。
“当时我们打红眼了!”一旁的冯克武小声嘟哝。
冯克武试图为一营辩解的做法反而激起了我爹的愤怒,他的下巴因为愤怒在颤抖,络腮胡子倒立起来,泪水模糊了血红的眼睛。他抬起胳臂,想打王亢一个耳光,但是他的手掌高高举起准备扇过去的时候,像是被施了魔法,一动不动定在那儿了。舍不得那些秀才干部,他又怎么舍得打王亢叔叔的耳光呢?
“团长,你打!你打!”王亢喊。营里失去九名连级干部,他像被割去了心头肉,悲伤和内疚轮番咬啮着他的心灵。
我爹没动。他的手在颤抖,脸颊憋得发紫,眼睛里有火焰也有干柴,脖子上青筋迸起,像一条愤怒的蚯蚓。
“对不起团长,我也有责任!”冯克武说。他从没见我爹这么生气这么伤心过,当时被吓坏了。
“你不打,我自己打!”王亢伸手打了自己一巴掌,准备再打的时候被才山拦住。
“赔我的兵,赔我的干部!”我爹余怒未消,可声音明显降了下来。他一边在屋里踱步,一边喃喃道:“这是我……这是咱们的本钱啊!”
后来,我爹有气无力地坐在板凳上,感觉身体非常虚弱。
11
月光如水,我爹同王亢走在村街上。他承认自己那天态度不好,让他不要过于自责、伤心,思想上不要有包袱。他说:“流血是斗争中进步的损失。”王亢心情沉重,非常想念那些牺牲的战友。
“咋不让我死呢?!”
“胡说什么?”我爹想起在垦区初识王亢时的情景。“老亢,你记得不,在绥西时我给你看过相,我说你相貌堂堂,是福相,将来肯定能长寿!你当时还扯着大嗓门子说:‘白大个,咱们都是军人,别整那些迷信的东西。’”
我爹学王亢说话的样子惟妙惟肖,一下子把他逗乐了。他说:“我还是不信!”
“你别不信。《易经》里很多东西是有道理的,面相学不是迷信,不信咱俩打赌,你保准活得长!”
王亢知道我爹跟他唠嗑是为了宽慰他,就微笑了一下,表示默认。50年以后,他仍然记得我爹当时说话的神情。
冯家峪战斗虽然损失不小,可毕竟重创了哲田中队,对日本人的打击是致命的,关东军司令部在长春惊呼:“八路,大大的厉害!”
12
赵光路婚后再也没有梦游,张大妮好像有一种魔力,把他牢牢地吸在了炕上。他只是偶尔做一个梦。虽然独臂,但他生活得很滋润,无论梦里梦外。
最近,他沉迷于《朝花夕拾》的阅读中,以致于夜里做梦都跟鲁迅的文章有关——他梦到在一次战斗中,自己抓了两名俘虏,一个叫藤野,另一个叫范爱农。第二天,他把这个梦告诉我爹,我爹笑着说:“读鲁迅你走火入魔了。”
我爹说,“就算真地抓到俘虏,也必须优待。延安的指示已经到了,指示说——‘任何国内反共派向我进攻被我捕获之俘虏官兵、侦探人员、特务人员及叛徒分子,不论如何反动与罪大恶极,原则上一概不准杀害。这一政策是孤立与瓦解反共派的最好方法,应使全党全军从上至下有普遍深入的了解。’”
我爹也随口说起自己的梦——他最近的梦不少,而且光怪陆离。他梦到狄更斯笔下的雾霭笼罩了北平,梦到自己在大学里讲易卜生,梦到安德烈公爵对他说“在国务活动家的行为中应区分个人行为、统帅行为和皇帝的行为”,梦到彭德怀司令员被撤职,梦到“一二·九”运动发生在春天,梦到一个叫萧军的作家在延安大放厥词——他说“鲁迅是我爹,毛泽东是我哥”,等等,等等。
他们谈论梦境的时候曹福增进来了。我爹随口问道:“福增,你做梦了吗?”他不好意思地告诉他们,他梦到朱贵枝了。我爹大大咧咧地说:“梦到老婆有啥不好,正常啊!”
“快说,梦到她啥啦?”赵光路问。
“梦到她也变成一个作家了——你看,我的梦也跟作家有关——她成了作家,夜里跟一位大人物在窑洞里长谈,谈论《红楼梦》,谈论将相佳人。”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