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正
(上接第3106期第4版)
二
若说建筑是广场的骨架,那来来往往的人,便是它流动的血肉与魂灵。
广场竣工之时,便马上成为延庆的地标性建筑,市民多去休闲游逛。初时,主要是夏日的晚上或休息天,或鼓乐喧腾、秧歌扭起,或驻足凝望、嬉戏穿梭,各色人等均有,其中的头发花白者不鲜见,也不常见。但近几年,肉眼可及的广场上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上年龄者尤多,娱乐方式也更是层次多样。貌似每个人,都能在其中以自己的独特方式,构建着属于自己的那一小块方寸,演绎着自己的人生。我不禁感叹人民的富足、社会的进步。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刚刚吻上雕塑的顶端,石桌石凳还沾染着露水的清凉,早早就有“先锋官”铺开牌桌,等着凑齐四人,开启两副扑克合一的108将“拖拉机”战局。我因之私下给这片角落取名“旱泊广场”。这泊的可不是梁山好汉的舟船,而是这些用扑克书写夕阳红的俏皮老人。
像赴约的候鸟,摊牌的人终于等来了四分之三的“好汉”。两副扑克一拆、一混、一洗,“战场”便搭成了。那些握牌的手——粗糙的、生了老人斑的——触到纸牌时却异常稳健灵敏。厚厚一沓牌握在掌中,不似纸片,倒像沉甸甸浓缩了的智慧与阅历。
洗牌声此起彼伏。你看那位戴鸭舌帽的老爷子,十指翻飞,扑克如银蝶在指尖回旋流转,活脱脱一位牌场“浪里白条”。他对面的老哥则沉稳如山,每出一张必沉吟片刻,俨然“智多星”再世。旁边的老太太攻势凌厉,招招精准,纵是“扈三娘”亲临也要甘拜下风。
牌局四周还围着层层“观战团”。站着的,蹲在石凳旁的,见人犹豫便忍不住支招:“出红桃!他方块刚出尽,手里定是缺了。”若有人打了张“昏牌”,立时引来善意的调侃:“你这手牌出的,比当年宋江招安还让人着急。”话音未落,满桌皆笑,连输牌的也拍桌朗声道:“下张准扳回来!”
这里的规矩不刻石碑,全凭口口相传。“不耍赖”是铁律——牌落桌面便成定局;“不较真”是默契——赢了不骄,输了不恼。他们时而为一着错牌争得面红耳赤,时而又因默契配合抚掌大笑。那洗牌的哗哗声清脆密集,如一场骤雨,既洗刷了上一局的恩怨,又预备着下一局的未知。
梁山好汉求的是快意恩仇,而“旱泊广场”的“好汉”们,图的不过是这份凑局的热闹、打牌的快活。没有江湖纷争,不涉世事烦扰,只凭两副扑克,一天的生活就充满了阳光。你若途经此处,满场的笑声吆喝声扑面而来——这踏实的热闹,比任何江湖传说都更贴近生活的温度。老伙计们的“快意人生”,正在这方寸牌局间,熠熠生辉。
我常倚在远处的灯柱下,静静地看。看他们眉飞色舞,看他们抚掌大笑,看他们为一张好牌喜形于色,也为一次失误扼腕叹息。牌局如人生,有算计,有运气,有忍耐,有爆发。只是他们的牌局散了可以重来,而人生的某些牌局,一旦出手,便再难更改。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