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诠
（上接第3122期第4版）
是啊，他不是“神”，当然不是。他是有情有义、有血有肉的人。他有温度。不仅帮助独眼郭顺洗脚，为孤儿卜兴安缝补衣服，他还为过境的八路军作家们亲手做菜，那个叫管桦的吃得特别香。副营长冯克武受伤的那段日子，我爹让他跟自己住在一起，他给他洗脸喂饭，端屎倒尿。冯克武疼痛难忍，夜里不断呻吟，我爹从不厌烦，经常摸着他的头安慰他。他同战士们穿一样的衣服，吃一样的饭菜，干一样的劳动。训练时他跟战士们一起摸爬滚打，战斗中跟他们一样冲在前头。休息时，他和战士们谈笑风生，没有官架子，绝不装神弄鬼——玩“丢手绢”游戏时，战士们串通起来“捉弄”他，他也不生气；大家让他唱一段京剧或奉天大鼓，他就用筷子和蓝花碗当鼓板，来上一段，既朴素大方，又潇洒自如；战士们让他表演一通八卦掌或金刚拳，他也收紧袖口，以麻绳绑腿，高兴地来一场心到眼到手到意到的功夫展示——大家看着他生龙活虎的模样和风云闪电般的身影，真觉得他就是腾云驾雾的“小白龙”了。
但是，战士们并不称呼他“小白龙”，不是不敢，是因为这个名字好像是专门用来传说的。战士们当面叫他团长，背后也叫他团长，即便有的人叫他“白大胡子”“白大个子”，话里也透着亲切，就像是一家人。几个投诚过来的士兵发出感慨：“八路军当官的不打人、不骂人，跟咱们同吃、同住、同乐呵，可不就是共产主义哩！”
我爹是个乐天派。战士们说，跟着团长就没有发愁的时候。行军途中歇息时，他躺在路旁的斜坡上，能一口气唱上十几首歌，唱东北老家，唱游击队，唱黄河，唱送儿到战场的英雄母亲。
我爹有幽默感。夜里炊事员在柴锅里炖肉，因为困倦打了个盹儿。打盹时一个爱出脚汗的战士把棉鞋放到锅台上。早上，天蒙蒙亮时，大家起来吃饭，纷纷从锅里夹肉，我爹夹起一坨东西，以为是块肥肉或没切开的肉皮，说：“这块肉不错，我来消灭它。”夹到眼前一看，发现是一只棉鞋。大家面面相觑。炊事员立刻骂开了，问是哪个狗日的烂了手把棉鞋扔进锅里，同时也等着我爹大发雷霆，没想到他乐呵呵地说：“我说这锅肉咋这么香呢，原来有棉鞋当佐料。”
6
不仅有温度，我爹还有高度。他爱学习，身上的小书包里总装着一两本书，要么是军事方面的，要么是文学方面的。一有空儿他就掏出来读。《孙子兵法》的一些段落他能背下来。在给连排干部辅导游击战术时，他从不看书，张嘴就来。他常常说：“学习既是对指挥员的要求，也是对战士的要求。”“知识和策略是最大的‘法宝’，获得这一‘法宝’就可以战胜一切敌人。”“不要坐等机会。坐等敌人进攻，就在客观上形成了保守主义。”
我爹深知，士气是靠不断的胜利来提高的。
他读书广泛，除了军事和文学，还涉及政治、经济、历史等方面的内容。他研究世界政治、经济动态，研究党的建设和干部队伍建设等问题。他在干部提拔和使用的笔记中写道：
“要在组织立场上来使用干部，反对社会手腕，要客观地观察、提拔干部。不能越级提拔干部。越级提拔干部对革命事业和干部本人都没有好处。”
他说：“不抓地方建设，那叫流寇，打的胜仗再多也没用。”
他说：“要把战士当人，不能把他们当成革命的工具。”
我爹善于学习，还善于从实践中获取真知。78天反“扫荡”结束后，他从中总结出三条经验：
一、利用好敌人眼皮底下的地方，当敌人围攻时靠外线打击敌人。
二、能打就狠狠地打，不能打就放脚走，有便宜不放，没便宜不干。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成果，以极大的毅力和灵活的战术拖疲、耗干、打败敌人。
三、只有有效保护自己，才能更有效地消灭敌人。
曹福增非常认可我爹的观点，说：“这套理论真高，可以叫作白乙化军事思想……”我爹打断他：“别乱讲！我这也是学来的。千万别乱讲！”
我爹饶有兴趣地拿出那本《战争与和平》，给大家读托尔斯泰关于游击战的论述：“有一种最明显和最有利的违反战争规则的打法，这就是分成小股兵力，打击集中之敌。这种行动常常在人民战争中采用。这种行动在于不是用一群人去打另一群人，而是分散开来，各个出击，一旦受到强大力量的攻击，就跑掉，有机会再打。西班牙的义勇军是这样做的，高加索的山民是这样做的，1812年的俄国人也是这样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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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治军严明，在管理上还有“硬度”。十团驻在迎城岭时，有人举报采购员吴章有问题，他马上派人调查，一查发现，吴章勒索群众钱财、贪污挥霍公款，甚至还吸食大烟、玩弄妇女，民愤极大。我爹趁赵光路不在，立刻召开全团大会公开审判吴章，将他处决。处决后我爹找到赵光路，给他做思想工作——吴章是他的表弟。赵光路说：“人都毙了，还做我的工作，有啥用？”
“枪毙前不能见到你，怕我下不了决心。现在好了，事实改变不了了，找你唠唠嗑，你可以嫉恨我，”我爹说：“但不许有思想包袱哦！”
“我不嫉恨你，也没有思想包袱。你做得对！”说完，赵光路起身往外走，踽踽独行在空旷的村街上。
晚上，赵光路和媳妇张大妮躺在被窝里，久久不能入睡。这天夜里，赵光路第一次萌生加入中国共产党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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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子分兵撤退后，我爹他们从外线打回内线，主动攻击敌人。12月15日，王亢率一营在密云县冯家峪村南湾子设伏，试图干掉日军哲田中队。这个中队自诩为“常胜之师”，虽然损兵折将，撤退过程中却毫无仓皇之态。当中队长哲田看到山梁上出现八路军时，非但不紧张，反而两眼放光，笑眯眯地摸着下巴，想要大开杀戒，歼灭一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