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诠
(上接第3116期第4版)
天气转凉,“树叶落,八路走”的说法像夏日的雨水肆意漫延,部分战士和百姓受到蛊惑。我爹不为所动,他带领干部学习上级精神,分析敌我情况,引导大家从敌人强大的外表看到其虚弱本质,从困难中看到光明未来,鼓舞全团斗志。他让宣传队写了一首歌,歌中有这么两句——“烧了旧房换新房,烧了草房盖瓦房,胜利之后还要盖楼房”——极大鼓舞了根据地军民的斗志。
我爹是东北人,深知棉衣棉帽的御寒作用,没有它无法过冬。秋天刚到,他就着手考虑这个问题。供给处处长刘勇侯奉命进入北平城,踩着落叶走进东直门一家棺材铺,通过对暗号,与“地下党”接上了头。“掌柜的”握着他的手面露喜色。他把大量花旗布和棉花拿到柜台上,又让伙计抱出几捆天津白五福棉布,悉数交给刘处长。德胜门有鬼子把守,他们想了一个万全之策:带上两口棺材,把棉布铺在棺材底下,上面铺上一层披麻戴孝的白布,交通员躺在白布上,胳肢窝夹上一只死猫,身上盖一条破毯子……就这样,依靠交通员的出色“表演”和死猫发出的酸臭味,他们骗过了日本人,顺利出城。
回到丰滦密,十团战士和当地群众把白布染成灰色,统一裁剪缝制,辅之以棉花,做成棉衣。棉花不够,当地群众捐出一些旧棉花,保证棉衣足额发放。刘处长又西去延庆,从康庄火车站弄来上千个毡帽头,使战士人人有衣穿,个个有帽戴。十团战士们戴着咖啡色的毡帽头,行走在大山里,群众亲昵地称他们为“毡帽头部队”。
我爹自豪地对大家说:“我们的棉袄穿上了,‘新式钢盔’也戴上了,敌人靠‘扫荡’扫不走我们,靠‘老天爷’也休想赶走我们!”
3
在大扫荡中,敌人到处烧杀掳掠,根据地遭到一定程度的破坏,群众受到摧残。鬼子制造了多起惨案。这些惨案反而坚定了根据地军民的抗争精神。尽管敌我悬殊,物资奇缺,十团仍然积极创造条件打击敌人,先后在于家堡、梨树沟、石门子、董各庄等地与敌激战30多次。他们同仇敌忾,可歌可泣。两天内,七连同敌人打了三仗,却粒米未进,毫无怨言。三连在保峪岭与日寇激战,不到一小时就有包括连长李树元在内的30多名同志牺牲。
敌人无法摸到十团主力,还经常遭到伏击、阻击和奇袭,气急败坏。他们又从通化、敦化、锦西调来三个伪满警大队,参加对十团的进攻。我爹得到消息后,命令内外线同志抓住机会,对伪军展开政治攻势。当伪满警大队进入丰滦密后,发现到处都是“中国人不打中国人”“联合起来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打回东北老家去”的标语,他们的心开始动摇。先是石井身旁的海参谋——据说是朝鲜族——率部起义,紧接着,铃木身旁的庞参谋——听说是蒙古族——也率部起义,给日军以当头一棒。
我爹熟读兵书,深谙“不战而屈人之兵”的道理。他本人尤其善于做政治瓦解工作。有一次,他们包围了密云北部的一个据点——据点刚建立不久,是一个地主大院,四角都有炮楼。据点里面的伪军多是日寇从东北抓来的兵丁,伪军队长是辽阳人,我爹想趁敌人立足未稳拿下它。傍晚,他们包围了地主大院,我爹站在邻院房顶上指挥战斗。动手前,他先展开政治攻势,清了清嗓子,向敌人喊话:“伪军弟兄们,我也是东北人,跟你们许多人是老乡……”
据点里没人开枪。
“弟兄们,想想东北同胞,想想你们的父母兄弟、妻儿老小,大家在日寇铁蹄下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你们还帮助他们卖命,帮助他们欺负中国人,对得起祖宗吗?”
据点里既不回话,也没人开枪。
“……这么着吧,我给你们唱一首歌,你们好好听着,好好想一想。”
我爹叫上另外一位嗓子好、爱唱歌的战士,一块唱起了《松花江上》——“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森林煤矿,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还有那衰老的爹娘……”悠扬的歌声在特定的环境里产生了特殊效果,据点里众人的眼睛频繁地眨着,心思活络起来。当我爹唱到“哪年哪月才能够回到我那可爱的故乡”时,据点里传出一阵稚嫩的哭泣声,继而被一个粗硬的声音打断——
“喊话者何人?认识小白龙吗?”
“我就是白乙化。”
“嘿,原来是……”大院里顿时热闹起来,最终,议论声还是被那个粗重的声音压下去,“白司令,兄弟久仰,我们缴枪!我是里边的队长,我也是咱辽阳人。”
很快,白旗从炮楼里伸出来,100多条步枪和2挺机枪纷纷落到院外。十团不费一兵一卒拿下了据点,缴获了武器,壮大了队伍。举手投降的人跟十团战士一样,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激动和欣喜。
听曹叔叔说,我爹善于做瓦解工作,并非每次都能让伪军投降。有时,对方虽然不投降,但是在他的感召下,从此跟十团交好,给他们送情报,报告日军行动,甚至偷着给他们送子弹和药品。
十团的军事进攻和政治瓦解取得双线胜利,我爹在会上大胆预言:“立足丰滦密,打进伪满洲,创建新的游击根据地,不仅是可能的,而且是能够做到的。这种进军的前景,如果领导得好,指挥有方,官兵一致,军民齐心,就准能打出个新局面来。”
4
11月中旬,敌伪已经完全处于被动,他们悬赏五万大洋,想要我爹人头,可是连他个影子都见不到。
他很谨慎。他不主张整营整营地活动。即便是打大仗,需要整营兵力出动,也是临时集中,战斗结束后立刻分散,住在不同村里。村子间不会太远,通常相隔三五里地。我爹常跟一营三连活动,有时在一个地方安顿下来,带上一个排离开,去另外一个地方。前半夜睡一个村,后半夜睡另一个村,这不新鲜。
敌人捉不到我爹,奈何不了十团,还屡屡遭到袭击,很快精疲力竭了。11月28日,他们开始分途撤退,“扫荡”进行了78天宣告结束。
5
我爹的出色指挥使他成为平北地区家喻户晓的人物。就像在辽西、平西那样,人们第三次把“小白龙”的美名送给他。他率领十团转战白河两岸,炸炮楼,拔据点,打鬼子,除汉奸,屡战屡胜,越战越勇,乡亲们把他当作了“白河神”。我爹听说了,立刻让吴澜出面,组织各区区长开会,让他们和乡亲们停止这种称呼。
“不许迷信!”他说,“更不能搞个人崇拜。”
那两年,我爹从不刮胡子,把络腮胡子养得老高。每打一次胜仗,他的胡子就长高一寸,而且向上扎煞着。鬼子悬赏我爹性命的布告上,画着他的头像,胡子又黑又密又直,看上去就像钟馗或李逵。我爹看到后哈哈大笑,对身边的曹福增说:“我有那么丑吗?简直成了凶神恶煞!”曹福增说:“是啊,对鬼子来说你就是凶神恶煞。当然,对老百姓来说你是钟馗,是秦琼、尉迟恭,是驱妖辟邪的门神!”
人们有意无意地美化神化着我爹,为此,他很不高兴。“什么‘白河神’、‘门神’,这都不对!人就是人,神就是神,人一旦被神化了,就活不长了。”他耐心解释,但是并不发脾气,“我还没活够,我还想等到日本人滚蛋咱们收复华北东北收复全中国的那一天呢!我还要看到抗战胜利的那一天呢!”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