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诠
(上接第3109期第4版)
第五章
1
我爹听到徐智甫和胡瑛牺牲的消息半晌无语,仇恨在他的牙齿间打战。深秋的夜晚,山里寒意袭人,但是因为血流加速,他的身体丝毫不觉得冷凉。
徐智甫是昌延联合县(今北京昌平和延庆部分区域)第一任县委书记,1940年4月到任;胡瑛是第一任县长,在徐智甫到任前三个月到达昌延。徐智甫是天津蓟县人,参加过冀东暴动,后来撤到平西整训,跟我爹很熟。胡瑛是湖北人,参加过长征,当过班长、排长。两人牺牲于这年的8月28日。那天,两人在延庆窑湾黄土梁一个老乡家研究工作,一直谈到后半夜。天亮时分,永宁伪满洲军得到特务情报,说黄土梁有共产党的县委书记和县长,直奔窑湾而来。黄土梁是窑湾东边一个自然村,在村口放哨的房东老乡发现敌情后,立刻甩开大步回家报信儿。徐智甫和胡瑛闻讯走出家门,往山沟里跑去。敌人在追赶中架起机枪扫射,他们当场牺牲。敌人从胡瑛身上搜出文件,发现他是县长,把他俩的头割下来带走了。
二营副营长赵立业讲完徐智甫和胡瑛的牺牲经过,我爹恨不得立刻杀回延庆,灭了永宁的伪满洲军,为他们报仇。
“要是8月份我不回来,也许老徐和老胡不会牺牲。”赵立业内疚地说。
一个月前,赵立业接到我爹来信,让他带领九连速到密云团部。那时赵立业正和胡瑛他们活动,胡瑛怕九连走了无法开展工作,暂时压下了我爹写给赵立业的两封信。当他拿到我爹的第三封信时,只好说出实情:“我压了你两封信,这封再不敢压了。”赵立业劝他说:“现在敌情严重,你跟我们走吧。”胡瑛说:“我是县长,县长不能离开本县,离开就是失职!”又说:“我们县政府十来个人,好歹都有枪,向东面边界活动几天,你们回去跟白团长说,让他赶快派部队来支持我们。”
赵立业的眼睛湿润着,我爹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你不是第二天又赶回去了吗?每天一百多里地,不容易啊!只是你们赶回去的时候,夏季扫荡已经结束,他们已经牺牲了。你们尽力啦!不怪你!”我爹说如果论责任,他也要负些责任!赵立业哭得更厉害了。这哭既有对逝去战友的悲痛,也有对我爹担当品格的敬服。
“听说,”哭完后,赵立业嘟哝了一句,“胡县长在村里有个相好的。”
“听说?听说来的消息你也信?”我爹瞪起眼睛。
“是,不……”
“好你个赵立业,敢给县长编故事啦?胆子不小!”
“战士们真这么说!”赵立业压低声音。
我爹严肃地盯视着他:“谁敢胡说八道,我毙了他!”
“都是大小伙子,谈个恋爱啥的也正常啊!”赵立业觉得有点儿委屈。
“那你把话说清楚喽!谈恋爱和找相好是两回事,懂不?!”
我爹向赵立业吹胡子瞪眼时的模样,跟一分钟前的温和与伤感判若两人。
后来,赵立业讲起一个拔据点的故事,我爹印象深刻。平北游击大队三中队的中队长赵起,是延庆大庄科地区里长沟村人。他胆大心细,带领队员一夜拔掉九个日伪据点,在延庆一带传为佳话。我爹想见见这个赵起。当然,他没能见到。可当天晚上,他构思了一段评书,题目就叫“拔据点”,专讲赵队长一夜拔掉九个据点的故事。
2
“轴心国”订立军事同盟的消息传到十团,大家感到愤怒,也感到一丝紧张,但是在我爹的引导下,这种情绪转化成对敌仇恨和抗战决心。
敌人进行了一个月的“扫荡”,如在恶梦中。他们想摧毁丰滦密抗日根据地,非但没有达到目的,根据地反而由原来的四个区扩大到八个区——西到延庆四海,东到潮河,北到司营子,南到顺义年丰。他们想把十团消灭或赶出平北,不但没有实现,却损兵折将,无功而返。与此同时,在段苏权主任的带领下,昌延联合县和龙怀赤联合县也建立起来了,并且很快就能连成一片。敌人意识到,仅仅靠关东军把十团消灭或赶出丰滦密,是不可能的。他们调集伪满洲军甘珠尔部队增援,把根据地分割成若干块,按照地势,从北往南,实行残酷的“三光”政策。他们口出狂言:“八路军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啦!”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