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诠
(上接第3100期第4版)
敌人追过两个山头,发现“八路”不见了,气急败坏。面对空旷得令人沮丧的山野和偶尔响起的野狼叫声,山本恍然大悟——“八路狡猾,大大地狡猾!”——他恼羞成怒,立刻命令部队顺原路返回。等他们接近照山洼的时候,已经三个时辰过去了,个个筋疲力竭,无精打采。
此刻,十团战士们经过三个多时辰的休息,又吃了一顿饱饭,已经精神大振。战士们竟然在打谷场上做起游戏来。有的丢手绢,有的走九连环,有的摸瞎子。我爹把帽子推向后脑勺,眼睛蒙上一条白手绢,伸着双手,加入了摸瞎子的行列。他循着战士们的笑声乱摸,可战士们一边用语言逗弄他,又一边机警地躲过他;这个跑过去刮一下他的鼻子,那个挠一下他胳肢窝,大家闭紧嘴、忍住笑,在成功摸一次以后都开怀大笑起来。
玩了一阵子,我爹扯下手绢,松开绑带,气喘吁吁地说:“老弟们呐,人要是变得有腿不能走路,有眼看不见敌人,就净剩下挨打的份儿啦!现在,敌人就是这个熊样!算个便宜吧?见了便宜不捡可有罪呀!怎么样?捡不捡?”
“捡啊!”
“干啊!”
我爹说明情况,大家恍然大悟,觉得他用兵如神。他集合起队伍,迎着日军朝村子后山奔去。上山后,他们在敌人必经的地方摆下“口袋阵”。一会儿,日军像一堆被牵了线的木偶,乖乖钻进他们的“口袋”。走在前面的几个鬼子兵,在林子里拨着枯藤野草,脸上又脏又黑,眼窝塌陷,眼睛无神,没精打采又气喘吁吁。
“啪!”“啪啪!”“哒哒哒!”……
战斗打响,枪声把鬼子们从疲惫中惊醒,他们驱散了在眼前晃悠了三个时辰已经形成视觉惯性的树枝、野草、藤蔓,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开始举枪还击。可是面对占据天时、地利、人和的十团,他们怎么能打赢呢?一个鬼子军官看到形势不妙,正要上马,一只脚已经插入马镫,肩膀上却挨了一枪,疼得他一扬手倒在地上,被惊马拖着跑起来。日伪军跑掉了七八个,其余全部被歼。十团有伤无亡。
赵光路叔叔伸出独臂,在我爹肩上砸了一拳,“乙化,真有你的!你这招儿调虎离山,太高了!”
王亢叔叔也说:“这仗可以叫作‘背锅战’,这个调虎离山战术可以称做‘炊事班战术’。”
我爹坐在山坡上,挥动手臂说:“对于敌人,我们相信他的狡猾,同时也要相信他的愚蠢!”
那天大家都很高兴,喝了附近村民送来的高粱酒,唱起革命歌曲,扭起大秧歌,庆祝这场转危为安变戏法般的胜利。张大妮答应了我爹的即兴提议,跟赵光路举办了婚礼,正式入了洞房,让我独臂叔叔第四次当上了新郎官。
12
我爹他们在外线有效歼敌,吴澜和才山叔叔在内线巩固根据地,不断夯实基层政权。曹叔叔升任营长后,热情高涨,在内外线之间穿插迂回,活动量极大。他时而靠近外线,时而回到内线协助工作。在吴澜的影响下,他对语言的运用更为准确,更为生动,不再随便使用成语了。与此同时他饭量大增,伙食不够吃,经常饥肠辘辘。但他不向炊事班多要一份东西,却偷着到山上摘些桑葚、榛子果腹,以平息肚子的抱怨。吴澜叔叔听说后,把自己的伙食拿出一部分让给他,令他非常感动。他有些不好意思,吴澜叔叔开玩笑说,你任务重,多吃点是应该的。再说了,打鬼子、除汉奸,保护根据地政权,全靠你们外线呢。
曹福增对吴澜心怀感激。他觉得他出手大方,跟我爹一样。
吃饱了的曹福增夜里睡得很香,偶尔会梦到妻子。妻子告诉他,她在延安挺好的,军委政治部的领导很随和,对她的工作很肯定,就是批评也和颜悦色。不过,有一天,他梦到她哭了。他问她,为什么哭?是谁欺负她了?她低着头,任肩膀随着不住的抽泣而颤抖。他反复追问,她才告诉他,中央领导批评她了,说宣传国民党抗战也不是错误,咱们延安还给张自忠将军开追悼会呢。“是啊,延安在中央大礼堂举行追悼大会,毛泽东主席还送了挽词呢。”这回,她不再称呼毛泽东为“泽东同志”了。“我跟绍禹同志承认错误了,但是他不肯原谅我,舞会时都不跟我跳舞了。还是毛主席好,知道我思想上有压力,做了我的工作,还跟我跳了一次舞。”
曹福增醒来后,突然想念朱贵枝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