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正
一
妫川广场,宛若一枚温润的碧玉,静静镶嵌在延庆城的胸膛。五公顷多的天地,在现代楼宇的环抱中,自成一番乾坤。
上世纪九十年代,我初到延庆时,这里尚是另一番光景。密密匝匝的老旧房舍,像一群相互搀扶才能站立的垂暮老者,互相倚靠着、挤压着,逼仄低矮。墙壁斑驳,剥落的何止是灰泥,分明是流逝的岁月。巷子深处,炒菜的油烟、隔夜的污水与老木头散发的潮气混杂在一起,砖瓦、木梁、烟火共同组成了一座人间“烟”网。周边的农田、菜地、甚至核桃树应有尽有,不远处的妫河恬淡地流淌,如同一位看尽沧桑的老者,从容淡定。
村子东临妫水北街的一侧,挤满了经营销卖各类商品的铺子。记得同学结婚时,我还在其中一家商铺批发过饮料。那些瓶瓶罐罐碰撞出的清脆声响,至今还在记忆深处叮当作响。
1998年,延庆被定位为首都旅游卫星城,居于县城中心地段的东关旧村整体拆迁。推土机轰鸣而来,以一种不容分说的气概,将那些浸透了柴米油盐气息的老墙旧瓦夷为平地。再后来,便是奠基、挖沟、铺设、垒砌……
那时的我,初来乍到,居于城东北一隅,正埋头当社畜小菜鸟,每日忙着给人生打地基,自然没空围观,亲眼见证这场蜕变。但能想象,当第一块石砖被小心翼翼地安放时,一种崭新的、属于公共的秩序便在此处扎下了根。不过一年光景,此地便矗立起一座广场,被命名为“妫川广场”,取的是延庆古水之名,仿佛要给这片崭新得有些生硬的土地,注入一点悠远缥缈的魂。
如今,记录了变迁的《妫川广场记》石碑,像一位忠实的史官,依然静静地立在“妫川情”雕塑北侧。石碑上的文字,将那段历史凝固成永恒:“延庆,古称妫川。其文明史凡六千余年……”每每读来,那些文字仿佛都有了温度,让人触摸到那个激情燃烧的年代。
“妫川情”雕塑高耸入云,三个“Y”字形钢构相互依偎,既像携手并肩的妫川儿女,又似破土而出的新芽。顶端的圆球上,镶嵌着八达岭长城图案,那是延庆人刻在骨子里的地理印记。雕塑底座镌刻的艺术化“妫”字,则彰显着这片土地的悠久历史文化。
本世纪一十年代以来,延庆大事喜事连连,世葡会、世园会、冬奥会等国际盛事相继落地,为这座古城注入了崭新的时代活力。2018年,妫川广场顺应时代脉动完成改造升级,无论建筑材质,还是景观都跃然提档,以焕然之姿见证着延庆的古今之变。特别是北侧的“妫川记忆”石阵,二十五块条石,似一卷摊开于天地间的厚重史册,参差错落,横亘在三个喷泉叠水池两列。石面平滑如镜,上书着延庆的历史沿革、发生于此地的沧桑大事与那些沉默的历史遗迹之名——从“缙山”到“隆庆”再到“延庆”的建制变迁,从“阪泉之战”的古战场传说到“古崖居”的未解之谜,从“詹天佑”修筑的京张铁路到“世园”“冬奥”申办成功……每一笔刻画,都承载着岁月的质感,仿佛要将这片土地的灵魂深深地凿进这坚硬的肌理之中。石阵身后,延庆盆地开阔的天空与远山绵延的剪影做了这“记忆长廊”最宏大的背景。坚硬的花岗岩与流动的历史在此相融,永恒的山河与变迁的人文在此共鸣,共同诉说着这片土地从历史深处走来、向未来敞怀的自信从容,歌唱着生生不息的希望。
整个广场呈下沉式开放,花岗岩像一块巨大的、织工细密的地毯,坦荡荡地铺陈在那里。环形健身步道、绿荫、雕塑、灯柱、休闲廊架等,或静静安卧,或高耸入云。花坛里,应季的草木被修剪得一丝不苟。日升月落,光线在广场的石面上流转,将冰冷的文字烘暖;风霜雨雪,自然的力量在石隙间留下新的痕迹。我每日步履匆匆地从它身边掠过,感觉自己像一只工蚁,苟且地爬行着,难以逾越过一些自身的、外在的网。(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