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军
北京盼了两年的雪，终于在正午时分纷纷扬扬落下。至傍晚，路面已积起半指厚的白。瑞雪一扫北方冬天多日的尘埃雾霾，还天地一片素净，却也给出行增添了诸多不便。念着闺女明天的考试，终究还是决定送她去高铁站——万一明早大雪封路，误了时辰可就糟了。
汽车在雪路上缓缓碾过，车轮压着积雪的“咯吱”声，成了车厢里唯一的动静。闺女靠在副驾，侧脸映着窗外的雪光，透着几分掩不住的疲惫。我望着她，心里满是疼惜。这一年，她把日子过成了精准的钟表：天不亮就爬起来背书，深夜台灯下是做不完的模拟卷。长时间埋头伏案，脖酸腰胀腿麻成了常事，她因此自嘲“我这屁股今年可是立下了汗马功劳”。我几次想开口安慰，说几句鼓励的话，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任何话语，在她的咬牙坚持面前，都显得太过苍白。
几公里的路程不算远，我却觉得格外漫长。一颗父亲的心悬在半空，五味杂陈像刚泡开的茶叶，在胸腔里慢慢舒展、沉淀。我忍不住想象她走进考场的模样：握着笔的手会不会微微发紧？眼睛会不会反复确认试卷上的信息？喉咙会不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就像当年她第一次进小学考场时，回头望我的眼神里，藏着怯生生的忐忑与亮晶晶的期许。而此刻，她肩上的书包里，装着的不只是准考证和文具，更是数不清的汗水与不肯认输的韧劲。
恍惚间想起自己从小到大的考试路。那时好像也没有太多太大的压力，没有过多想到考试不过一定会怎么怎么样，但纵使如此，高考语文拿到试卷时，眼前猛地一黑，足足几十秒缓不过神——什么都看不见了，意识好像也停止了。这份对考试的本能紧张，大抵是刻在很多人骨子里的。
人这一辈子，好像总在和各种各样的考试纠缠，不是正在考试，就是准备考试，转场于一个又一个考场之间。从牙牙学语时被长辈问“这是什么颜色”等隐性测试，到学生时代被红笔标注的月考、期中期末考，再到决定人生走向的高考、形形色色的资格证考试，刚刚逃出考场，下一场考试已在远处等着自己——凡有比较处，皆是考场。我们被分数一路尾随，像影子一样甩不掉，直到生命本身被换算成一段无法修改的答题卡。一张纸、一支笔，既刻下了一段时光的刻度，也常被当作衡量成败的标尺。
人们对待考试的情绪，也从来都是复杂矛盾的。有焦灼，有排斥，更有藏不住的执着，几家欢喜几家忧。有人满是怨念，抱怨它束缚天性，把鲜活的灵魂框进标准化答案里，把“我是谁”裁成“我多少分”，让多少奇思妙想在“踩点得分”的规则里磨去了棱角；有人直言排斥，每到考试季就辗转难眠，甚至生出“逃考”的念头，恨不得与所有试卷、考点划清界限。可抱怨与排斥的背后，又藏着难以割舍的执着：为了一份体面的工作，咬着牙啃完砖头厚的备考资料；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一次次在失败后重新站在考场前，哪怕遍体鳞伤，也不肯轻易转身。我们渴望被看见，却又害怕被定义。这份“又恨又离不开”的纠结，成了太多人与考试之间最真实的联结。当年文革时期对“白卷”的畸形赞颂，与改革开放后对高考 “状元” 的热烈追捧，可谓是最淋漓尽致的生动注脚。
从前总以为，熬过高考就能摆脱考试的束缚。后来才懂得，成人世界的考试从不会缺席。职场上的项目攻坚，是能力的考试；人际交往的分寸拿捏，是情商的考试；面对挫折的心态调整，是韧性的考试……这些没有试卷的考试，没有标准答案，却更能检验一个人的成色。而我们走过的每段路、吃过的每份苦，都会悄悄装进人生的行囊，成为应对下一场“考试” 的底气与资本。
从前觉得“分分分，学生的命根”太过功利，太过锱铢必较，如今看着闺女的坚持，才懂这份“功利”背后的滚烫希望。我们并非甘愿被分数绑架，只是在人生的这个阶段，分数是最直观的敲门砖，是打开更广阔世界的钥匙。那些为分数熬过的漫漫长夜、为梦想忍过的种种艰辛，终究会化作她往后路上的光，照亮更远的前方。
到了高铁站，看着她即将转身走向检票口的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身影，我轻声絮叨到：“尽心考就行，没事的。”没有过多的期许，没有华丽的祝愿，因为我知道，她的坚持与努力，早已让她在人生这场漫长考试中，交出了最真诚、最动人的答卷。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赶考人。从年少到年长，行囊里装着的，是曾经为目标挥洒的汗水，是跌倒后重新站起的勇气，也是每一次坚持留下的温热印记。那些吃过的苦、走过的路，会成为你我手中最珍贵的笔，在人生的试卷上写下独一无二的篇章。而所谓成长，大概就是逐渐懂得：人生没有满分，但求每一步都问心无愧，每一份行囊都装满值得珍藏的回忆与笃定前行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