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诠
(上接第2968期第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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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的兴趣不在“肃右”上,他把白天的精力用在练兵打仗上,夜晚的时间用在读书和睡觉上。他在“肃右”动员会和专题会上,只是例行讲讲话。他是团长。我听得出来,他的声音虽然洪亮,但是没有任何激情。晚上睡前的一段时间,他依然读书,那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他读《战争与和平》,这本书吸引了他。“拿破仑所以伟大,是因为他高于革命,他制止了它的非法活动,并保留了公民平等、言论和出版自由这些好的东西,正因如此才取得了政权。”这段话让他对拿破仑的认识又加深了一层。另外,书中对战争场面的描写令他印象深刻——“突然间一颗炮弹唰地一声在人群上面飞过,飞得那么低,人们都弯下了腰。有什么东西噗地一声落在一种潮湿的东西上,将军从马上跌下来,倒在血泊中。不仅没人去把他扶起来,而且连看也没看一眼。”“本来经得住步行人的冰,成大块地塌下去了,冰上的40来个人有的向前冲,有的向后跑,一个把另一个推进水中。”同时,他也喜欢小说中的一些句子——“对法国兵要用高调来鼓励他们作战;对德国兵要和他们讲逻辑,证明逃跑比前进更危险;而对俄国兵,只需加以控制,请他们慢一点。”他不喜欢罗斯托夫这个人,因为他一心想要为沙皇赴死的心情,在他看来是一种愚忠——“我们的事是履行我们的义务——杀敌,而不是思考!”当然,在我爹眼里,罗斯托夫也并非一无是处,他能想到俄国和法国皇帝突然讲和,“那些被锯断了腿、失去了手、那些被打死的人,都是为了什么呢?”我爹喜欢这本书。除了读书,就是睡觉。梦中曾经出现拿破仑、亚历山大,出现库图佐夫,出现安德烈、皮埃尔、罗斯托夫,偶尔也有娜塔莎、艾伦。当然,他极少梦到他的爷爷——我的太爷爷,太爷爷总想给他讲苏联故事,可他根本不感兴趣。只有在他跟他说鲁迅和果戈理的时候,他才长梦不醒,听个没完。
有时候,我爹翻阅《坟》和《野草》,他想看到鲁迅关于《战争与和平》的评价,但是没有找到。他看到了他对另一位俄国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评价。鲁迅对他的《罪与罚》情有独钟,而且评价甚高,他说,“马克思的《资本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等,都不是暇末加咖啡,吸埃及烟卷之后所写的。”他尊崇陀思妥耶夫斯基为“人的灵魂的伟大的审问者”。他还说,“要将现在中国人的东西和外国的东西比较起来,像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对比起来,真是望尘莫及。”我爹想读读这本书,但是手上没有。
不过,能读到《战争与和平》,他已经“足够幸福”的了。这从他的一些日记里就可以看出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