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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31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延庆报

当“孩子王”的日子

日期:0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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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副刊·文艺       上一篇    下一篇

  赵文新

  我师范毕业那年十九岁,一辆无篷的130汽车把我们送到区西北角的一所中心校。中心校把我分到一所分校,任四年级班主任,教语文、数学、劳动、写字等科目,开始了“孩子王”的教学生涯。 

  分校有十几名老师,在中心校属于比较大的分校。教室是上山下乡知青的宿舍改成的。课桌椅,和我念小学时候一样,都是四条腿长木条的样式。粗糙发黑的桌子中间上刻着线,每一级的学生都触摸,线变成深深的沟,画出“楚河汉界”,或者叫“三八线”(同学之间同桌的课桌中间的“分界线”),把男生女生分得清楚。 

  长条桌摆成三行,班里二十个学生,像田里的麦苗一样,一垄一垄排列。学生大多穿深色衣服,映衬得眼睛格外澄澈,灵动的目光像麦苗上的露珠闪亮着、滚动着。“水是眼波横”,我倏然感受到诗句的意境,不由得挺了挺肩膀,完成从初出校门的师范生到讲台前老师的无缝对接,心中升腾着保护那一颗颗“露珠”的责任。人的成长,往往在特定的场景中一瞬间完成,我切实感受到成长拔节的声音。 

  像我的老师一样,开篇作文写“我的理想”,采用先说后写的方式,让学生互相借鉴。他们的理想,大都是当解放军、老师、医生。一个叫肖义的男生说他的理想是,长大后,带奶奶到“嵩山”去……当他说出“嵩山”的时候,我想到风靡一时的电影歌曲,脱口而出:“日出嵩山坳,晨钟惊飞鸟……”惊喜地问,“你喜欢武术吗?嵩山有少林寺,中国功夫的发源地之一……”我说着,看男生和学生们的反应。男生睁大了眼睛,茫然地看着我。其他学生扭头看看他,又看看我,脸上都是问号。我发觉沟通的感应波阻滞了,教室倏然宁静了。我太急于表达自己的认知而忘记了倾听! 

  “你为什么想去‘嵩山’呀?”我调整思路,让他接着说。“老师,我听说‘松山’里面有个能去病的大温泉。奶奶腿疼,到那里泡泡就好了!”“肖义,你说的是离咱们十几里的‘松山’啊!好有爱心的孩子!”听了肖义的理想,我记住了,他知道的“松山”而非我认为的“嵩山”。从这堂课中,我感受了很多,这可能就是“教学相长”。 

  我对肖义的关注更多一些,发现他好学、懂事,就是大家眼中的好学生。有一天,肖义从书包里掏出一把草,说是白蒿,地埂上很多,他和家人弄回晒干,卖了一点儿钱。看着发蔫的白蒿,触动了我的灵感。平时喜欢写点随笔的我,深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为了让学生作文有得可写,我经常组织做些游戏,帮助他们“找米下锅”,这次有材料了! 

  课余时间,肖义小喜鹊似的在前面领路,学生们小兔子般跳脱着,欢呼着,走出低矮的土墙头围成的校园,到田间、地头找白蒿,都睁大眼睛区分它与野草的区别。我走到肖义身边,和他聊天:“你和父母去过的地方哪里最好呀?”“老师,我家亲戚都在村里,没有去过别处。”肖义薅起一棵一棵的大蒿,没有抬头看我。我忽然想到他说“松山”的事,他认为“松山”是最好的地方,更是治疗腿疼的好地方。我抬头看,四面被群山围住,我们生活的地方处在碗底。大山是屏障,也因此挡住了眺望远方的目光,我要做的应该在他们脚底垫起一块砖,让他们看得宽一点,远一点。 

  采回白蒿,学生作文中的句子新鲜地滴着露珠,带着绿草的清香。而我从活动中,慢慢地走近了学生。 

  我去家访的路上,看见一位老先生背着袋子,上面“刻字”两字很醒目。当上老师后,我对字敏感了,得知他能往钢笔上刻字,就和他约定到学校去。 

  老先生如约而至,学生拿着钢笔,像小鸟等待喂食一样把他围住,痴痴地盯着看。老先生用类似我们刻考试卷子的铁笔刻字,眯眼,抿嘴,在笔杆上刻着我出的词语。学生名字带华的,我让刻“风华正茂”;容易骄傲的,我让刻“学无止境”。学生拿着刻字的笔,一笔一画地描笔上的字,我看着心里热热的。刻四个字三毛钱,如果加金末,再加一毛。卖白蒿的班费不够,我悄悄补上。 

  六一儿童节,参加县少先队优秀中队表彰大会,让我带一名学生参加,民主推选出了肖义。肖义很兴奋,说第一次到县城。在礼堂开完会,经询问工作人员后,肖义把当时县城最高的五层楼上下走了一遍,又脚尖点地轻轻地跑了一遍,脸涨得红红的,冒着热气,鼻子眼睛都是笑。他的兴奋快速地感染了我,幸福着学生的幸福。 

  当我送走一批又一批学生的时候,肖义也考上了北京一所大学。他回到学校做报告时,拿出那支刻字的钢笔。他说,小学赵老师的希望,是笔杆上的刻字“海阔天空”,成为他学习的动力。他走出小山村,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他还说,当年那些同学,大部分还记得钢笔上的字以及刻字的情景。 

  肖义向我鞠躬!我的眼眶湿润了,一名普通的小学老师,只是在学生眺望时,给垫上一块砖,而我,也同他们一起站到这块砖上,看到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