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诠
(上接第2881期第4版)
11
张大妮的姥姥是鲜族人,她从小跟姥姥长大,不但能听懂鲜族话,而且还会说。她跟那名女俘虏自如地交流起来。张大妮告诉我爹,她是朝鲜人,名字叫金在花,是被关东军捉来当慰安妇的。原来是这样。早先金在花在沈阳,不久前被送到虎什哈据点,专门伺候日本人。张大妮把金在花的情况介绍给大家后,她敏感地注意到,在座者看待女俘虏的目光发生了变化,好奇、同情、审视、鄙视,兼而有之,又不尽相同。
金在花告诉张大妮,她不想回朝鲜,朝鲜已经没有家了。张大妮主张把她留在队伍里,我爹同意,副团长赵光路同意,政治部主任吴澜和参谋长才山也同意,但是副书记朱贵枝坚决反对。
“让这么一个人留在队伍里,不怕扰乱军心吗?”她使用反问的语句,语气里是钦差大臣式的质问。
我爹犹豫的瞬间,确也生出一丝担心,但是他决定还是把她留下,哪怕是暂时留下。
“金在花已经无家可归,无路可走。”吴澜说,“我建议先把她留下,看看能不能在附近找个鲜族的男人,哪怕是老光棍子,给他们撮合一下,成个家,让她好歹有个去处,这样好不好?”
“这个提议好。”我爹立刻肯定。
“这方面朱留心点儿,看看丰滦密这一带,有没有合适的鲜族男人。”吴澜微笑着说。
“开玩笑,我是共产党员,革命队伍里的革命干部,怎么能给这么一个人保媒?!”朱贵枝的表情像是受到了侮辱,她的声音更尖利了,“你们应该明白,她一直是给日本人服务的,从某种意义上说,她是侵略者的同盟军!”
“我想提醒副书记,她也是一名受害者!而且首先是一名女性。”张大妮翻起了眼睛。
我爹轻轻点了点头。
朱贵枝却急了,她直视着张大妮的眼睛,严肃地说:“阶级斗争只有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之分,抗日战争只有侵略者和被侵略者之分,谁管它是男人还是女人?”
12
晚上睡觉前,朱贵枝对丈夫说:“就目前根据地的情况而言,很有必要开展一次整训活动。”夜深人静,她的声音不大,但是我在几百里之外听到了。
曹福增叔叔说:“整训?整什么训?”
“在队伍里宣传国民党部队的……胜利,把朝鲜慰安妇留在团里,这都是右倾机会主义的表现,都是党性不纯的表现!”
“有那么严重吗?”
“有。至少是苗头。这种苗头不及时遏制,任由其发展扩大,对革命队伍贻害无穷!”
“上级有这方面部署吗?”
“还没有。可是据我所知,延安高层正在酝酿一次这样的运动。”
曹福增知道,妻子在苏联留学的两个同学都回到了延安,而且身居高位。他觉得枕边的她就是延安精神的化身。多年以后,曹叔叔来看我时,确实就是这么对我说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