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韶
今年夏天持续酷热,极端酷热天数刷新纪录。太阳投下的光线成为尖利的小箭,一支支射到地上荡起热尘,落到皮肤上火辣辣地疼。打着遮阳伞,浆糊一样黏稠的空气糊在周围,透不过气来。想起古诗:“炎炎日正午,灼灼火俱燃”,地上真是着火一般。
疾步走进家门,打开冰箱,一股薄纱般的冷气冒出来,顿时消除几分炎热。打开冷冻抽屉,顺手拿一个冰激凌,慢慢吃,应该不会损伤身体吧?冰激凌丝绸般的奶油,冰凉凉地从舌尖滑过,惬意的感受唤醒童年吃冰的相似体验。
小时候,村前有一条河,俗称“南大河”,实为妫河,奔流西去,汇入官厅水库,养育着两岸的京冀人。从我记事起,经常到河边坐船、玩耍。往来船只的划桨声、拉网声、说笑声,让河水欢腾而生动。
从村里到河边有一条比较宽的路,路中间有一个渔场,收购官厅湖的鱼,据说销往北京市里。有捕捞技术的社员,用生产队的渔船打鱼,交给渔场。渔场过秤记账,年末与生产队结算,给打鱼社员记工分。为了存放鱼,渔场冷库存放着冬天社员凿回来的冰。渔场成为河水、村子、社员生活的纽带,因而夏天,半大孩子结伴成群地要冰吃。
我跟着小伙伴去渔场要过几次冰。渔场的铁门,比村北头供销社的门还要大。走进大门,院子北边是宿舍,南边是库房。库房很高,跟村里戏台那么高,我仰着头看,感觉很神秘。渔场的看门人是村里一个叫老周的人。老周四、五十岁的样子,头发往后梳,很光亮,和常见的光头或者瓦盖头不一样。说话很侉(村里称北京城里人说的普通话),当时听他说话的声调,就像摆动的鱼尾。这些特征,给我们很多人刻下了京城人的模板。上山下乡的知青来了,大家说他们说话和老周一样。老周对大家很和善,平日里,每逢有人去渔场,他都给些小冰块;遇到社员送鱼,还会跟着去冷库搬出一些大块冰。
我进过一次冷库,就像《红楼梦》里刘姥姥身后的板儿进大观园一样,很期待。我们几个小伙伴,都穿着半袖短裤。进去后,一股强大的冷气忽地包围过来,冻得我浑身打颤,抱着膀子蜷缩着,看着山一样高的冰块,闻着浓重的鱼腥味,感觉不是进到大观园,而是进到村北海陀山的大洞里,寒冷阴森。又觉得进来一趟不容易,吃冰的美妙比寒冷更有诱惑。于是赶快弄冰,又顿感人小力薄,有点儿老虎吃天无处下口。还是个子高的小栓子有办法,他看见一把铁锹,顺手拿起来当刀,用力剁。飞起的冰碴打到身上又疼又凉,我们都等着接小冰块。他低头用劲,剁、戳、撬,铁锹把儿弹回来,磕到他脑门儿上。他扔下铁锹,捂住脸喊疼。我捡了一个冰片递给他,让他敷敷。我记得冬天烤火,手烫个泡,就从水缸里掰了一小条冰,敷上就不疼了。小栓子松开手,脑门上鼓了一个包,他拿着冰片涂着。听到老周拉着侉声说:“吃冰多了肚子疼,出来吧,要锁门了!”我们赶快捡了几块冰,匆忙塞进嘴里一块,又掖在口袋里几块,准备回家吃。
我走走跑跑,装在半袖口袋里的冰,贴着肚皮,动一下晃一下,凉丝丝的。到家,口袋洇湿一片,掏出来看,透明如玻璃般的冰里面还有草叶。母亲说吃冰很脏,打鱼人吃喝拉撒都在船上。我嚼着冰,含混地说:“看着很干净,那么多人都吃,没事。”。
或许是难耐的酷暑,或许是从众心理,一次下午放学后,有个同学去渔场要冰。看门的年轻人说老周歇假,他替班。他不认识村里的人,看我们背着书包,就让先背书再给冰。大家轮番把学过的课文都背了,他还是不给。我赶快掏出语文书,读没学的课文,“也许你在‘大治’或鞍钢,勤劳地操作在高炉旁;也许你在长江三峡……”年轻人打断我的唱读,说:“不是‘大治’是‘大冶’,比‘治’少一点念‘yě’,就是把爷爷的‘爷’音,拐个弯儿。”听他这么一说,我不再读了,和同学半信半疑地看着他。“还吃冰吗?”他问。这时太阳西沉,天不太热了,主要还是背书让心里比吃冰还凉,我最先摇头,转身回去。其他人也跟着往回走,七嘴八舌地说年轻人,不给冰吃,还给称大辈儿当“爷”,比老周差多了。我回家翻《新华字典》查“冶”,果然是“爷”的音拐个弯儿。一直记得“大冶”这个笑话,从那时起,不认识的字,我都要查查字典,不再蒙着读。
20世纪80年代初,村里开个冰棍厂,一根冰棍5分钱,比渔场冰好吃多了。小伙伴也长大一些,我们再也没有“组团”去吃冰了。长大后想起童年吃冰的事,看北京电视台播出的电视剧《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张大民给患病的母亲从冰箱里端出半碗冰,老人抓一块,咯嘣咯嘣地嚼起来。嚼冰的声音和我们吃冰一样,很享受。
最近读北京著名作家肖复兴写的《冰窖厂记》,文中介绍《北京民间风俗百图》,清同光年间版本,其中有一幅题为“舍冰水图”,上有工整小楷题词:“凡三伏时,官所门首搭一席棚,木桶盛凉水,上置冰一块,棚上挂黄布四块,写,‘皇恩浩荡’,写,‘民间施舍’,写,‘普结良缘’,以为往来人止渴。”《燕京岁时记》里说:“京师暑伏以后,则寒贱之子担冰吆卖,曰冰胡儿。胡者核也。”从作家旁征博引中,我了解京城夏天吃冰的风俗,长知识。对于远离皇城根儿在农村的我们,冬天吃冰从自家水缸里取(农村冬天屋冷,水缸结冰),夏天吃冰到渔场要,觉得挺满足,冰块似乎还带甜味儿。
我手中的冰激凌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思绪也在流淌。我觉得回忆是一盏灯,照亮了童年生活中有趣的细节;回忆是一个净化器,过滤了儿时物质上的匮乏,留下纯真和欢快。回忆是温暖的,也是包容的,童年夏天吃冰的场景,也像滴上了奶油,真切、香甜。此刻,暑气已消,清风花香袅袅拂过心扉,被一种幸福充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