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宪丛
又是一年端午节,又是一年粽飘香。
每到农历五月初,小城便溢满了甘甜的粽子香味,如清凉油一般直钻鼻孔,让我痴醉,心里就勾起了丝丝对母亲的念想,并一天天浓烈了起来。
尽管岁月的年轮爬上额头,但曾经记忆中最温暖的图景,就会在脑海里越来越清晰,远方似乎飘来了母亲的粽香。
小时候,生活不富裕,家里是不包粽子的。直到我到外地上学那年,母亲破天荒地包了粽子。
母亲说,我在外面念书不易,没有带过馒头、烙饼之类的好干粮,学校也吃不好,包粽子为我改善伙食。我倒觉得,母亲为我包粽子不单是改善伙食,应该是“爱子心无尽,归家喜及辰”般母爱的流露,更是对我好好读书成才的激励。
端午节前,母亲买好一捆粽叶,准备好捆扎粽子的马蔺,这马蔺是母亲上年秋天拔的,专门找了水分充足的低洼湿地,这里的马蔺长得细长高挑,母亲不用镰刀割,而用手把马蔺一根根生生拔起,这样的马蔺长度有近2尺,捆起粽子来会更自如一些。
母亲的粽子是用黄米做的,因为没有糯米。提前把黄米、粽叶、马蔺放入冷水中浸泡。端午前的一天,母亲拿出灶间烧火的小板凳,挽起裤脚坐在上面,开始小心翼翼地包粽子。先将粽叶折成漏斗状,先放一颗红枣,装入半截黄米,再捏入一颗红枣,然后装满黄米,折盖粽叶,用马蔺扎好,得意的神态像吃了蜜一般。尽管母亲之前没有包过粽子,但经过与邻居的讨教,粽子包得还算麻利。
端午节一到,母亲就起大早,在大锅里焖粽子。把竹篦子放到锅里,轻轻地把粽子一层层码放好,再在上面均匀地铺一层粽叶,然后压上两块砖头,便生火煮起来。母亲一边拉着风箱,一边哼着二人台小调,灶膛的火映照在母亲汗津津的额头,幸福的微笑舍不得落下,久久地挂在脸上。不一会儿,锅里的蒸气便缭绕而上,粽子的清香也溢满了整个屋子。
我记得,那年的端午节是一个细雨蒙蒙的天气。等我从学校赶回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冒雨在村口等了好长工夫,尽管身上披了一块塑料布,但小雨仍淋湿了她的发髻,缝了补丁的蓝布衫紧裹着身子。看到我,母亲紧走几步,一把扯下我身上的书包,捋了捋我的头发,攥紧我的手向家里走去。母亲有哮喘的毛病,一路上带着呼噜的喘气声,艰难而尽可能快步地走着,脚下滑一下,她的身子就会颤颤一下。
回到家里,母亲给我换了干衣服,自己用毛巾擦了擦脸上、头发上的雨水。这次,母亲省去了我以往回家后各种关切的询问,笑盈盈地直接为我端上了粽子。粽子由于放了糖精,加上那两颗难得一见的红枣,芦苇叶子的芳香,伴随着黄米精颤颤的软糯,便有了平时难得一尝的甜美味道。我一边吃,一边伸出舌头沿着嘴唇四周舔一圈残留的黏甜。
母亲微微弓腰,斜挎在炕沿边上,看着我大口吃粽子的神情,嘴角微微翘起,眼睛眯眯微笑着,满是怜爱,嘴里一个劲地念叨:不着忙,慢点吃,给你留了不少呢。
望着日渐消瘦的母亲,我放慢了吃粽子的速度,粽子里那颗晶莹的慈母心,便热热地在我灵魂深处翻滚了起来……
自从父母去世后,好多年端午节没有回老家了。天空小雨在飘着,我的心似铅坠,思念和回忆交替着,随雨丝串连在一起。想想现在的端午节,尽管吃的是糯米粽子,配料除了红枣,还有板栗、葡萄干、蜜枣等等,却再也吃不出母亲包的那些黄米粽子的香甜。
剥开层层粽叶,剥出叠叠思念,想起一个个精颤颤的粽子,就涌起了一缕缕金灿灿的母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