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健
我家在城边上的农村里,父母靠种地养育我们七个儿女。大约在1980年的冬天,父亲花了全家一年攒下的将近五百块钱,托人买了一台九寸黑白电视机。这在当时全村两百多户人家中也是少有的了。这可了不得了,街坊邻居上到七八十岁的爷爷奶奶,下到怀里抱着的娃娃,每天天刚擦黑儿,还没等我们放下碗筷儿,就挤进我们家。上了年纪的坐炕上,小孩子搬着小板凳坐地下,半大小子只能靠在边上站着。来晚了的只能站在外屋地下或锅台上,扒着门框往里看。最惨的还是最后来的站在院子里的人,他们只能透过仅有的两扇玻璃窗往里看,还要随着屋里炕上人的晃动而不断地调整站姿。
当时电视上的节目也非常单调,除了新闻就是一些老的电影故事片,如《地道战》《地雷战》《英雄儿女》之类的,最吸引人的是《陈真》和《霍元甲》。这些片子大家不知看了多少遍,台词都能记下来了,可依然看得津津有味。一般情况下,直到银屏上出现“再见”,大家才散去,娃娃妈赶紧抱上早已睡在炕上的娃娃往家走,我母亲急忙抓起一件夹袄,搭在孩子的头上。
那时没有有线、网络,接收信号只能靠院里核桃树上的天线。遇到刮风天,绑在树上的天线就随风摇动,电视机屏幕上就会出现很多“雪花”,影像模糊并伴有刺耳的噪音,这节目就没法看下去了。这时,就得有人爬上树,把住天线杆儿,不断地调整方向。直到屋里的人喊“好了!好了!”,他才加固好天线杆儿跳下树赶紧跑进屋继续看节目。风大时,这一晚上就得有人不时地在核桃树上爬上跳下,大家才能凑合看完这节目。
近半夜,看电视的人都走了,父亲或母亲才收起板凳,扫地、归拢一下茶碗,抓紧休息。赶上雨雪天、锅台上人们踩的泥就得擦抹老半天。日复一日,我们小孩子都有些烦了,可父母从无怨言,他们还经常教育我们:“街坊四邻能来咱家看电视是瞧得起我们,等人家都有电视了,你请人家来,人家也不来了,人心呀也就远了。”随着家里有电视机的人家越来越多,人与人走动的越来越少,父母的话果真应验了。
如今过去40年了,家里的电视机由黑白到彩电、由9寸到65寸、由数码到高清、由一台到多台。随着科技的进步和居住条件的改善,电视机换了又换。每次换下旧电视机,我都舍不得让收废品的拉走,几次搬家都车库、地下室的来回搬腾它们,特别是最早那台小黑白,更是舍不得扔,一直这么留着,留下这一份念想。
父亲已经去世20年了,92岁的老母亲还是喜欢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重孙子看电视。虽然大多数的内容她已经看得不那么明白了,但她想看、爱看,边看嘴里还不停地念叨:“好!真好!你快看,多好!”她说的是世道好?共产党好?儿女幸福好?相信她心里是明白的,你,也是懂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