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诠
(上接第2787期第4版)
女子手里端着一摞洗好的衣服,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她是给野鹤送衣服来的。她给野鹤洗衣服。也给小曹子小赵子洗。但主要给野鹤洗。她把衣服放在桌子上,看了眼坐在凳上正叠信的野鹤,想说什么又止住了。她打开斜挎在身上的书包,从里面掏出一本自己装订的书,放在衣服旁边。书的名字是《日本现代小说集》,字迹娟秀,我看得清清楚楚的。她说:“我的字不好看,但是保证你能看得清。原书也在这儿,爱扔爱留,你自己决定吧。”原来,从平西出发时,张大妮和警卫员帮助野鹤收拾东西,野鹤看到日本俘虏送他的那本被子弹穿透的书时犹豫不决——带着占地方,扔掉又可惜——拿捏不定的时候那个女子说:“留着吧,扔了就没了。”就是这么一句话,让我孙下了决心。他往箱子里装书的时候,女子说:“你的东西多,把书放我包里吧。”我孙说不用,她说:“我也想看看。”我孙只好把书交给她了。
这个事情小曹子曹福增不知道,白素清赵光路王亢也不知道,当然作家就更不知道了。只有我知道。我看得清清楚楚的。
当时,我的野鹤一怔,眼睛睁得老大,他没想到女子会把子弹穿透的书给他抄录一遍,万万没想到。他伸出手搓了搓,准备翻动面前的手抄本,可就在手指即将碰到扉页的时候,手停在了那儿,他扭头看了眼女子,见女子微笑着看他,“忽”地跳下炕,双手紧紧握住那女子的手,“太好啦!太好啦!”他握着她的手时眼瞅着眼,眼睛里充满感激,手上的劲道让女子感到了疼。他的手握着她的手不断晃。“谢谢你大妮!”手还在晃。“谢谢!”还在晃。“谢谢你!”后来,他终于松开她的手,侧着身子拿起炕桌上的抄录本,小心翻看起来。他站在屋地上,脸蛋子红扑扑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她觉得他就是个大孩子。
“好久没看到团长这么高兴了。”女子说。
“你从哪儿买来这么多的纸?”野鹤问,“多少钱?我给你!”
“不用。缴获的。”那个女子好像有点生气,转身往外走。
野鹤也不送人家,只是抬手挥了挥,嘴上说了句“大妮,你慢走”,立刻坐下看书了。
这个女子爱惜野鹤,我看得清清楚楚的。可是他没看出来。个傻小子。
爱惜归爱惜,这个女人不打算挑明这事。她只是暗地里爱惜。为啥不挑明哩?不是因为胆子小,也不是因为结过婚,而是因为——这个能不能说呢?算不算天机呢?——她觉得自己不配。她曾经被日本人糟蹋过,这件事连李大山都不知道。
当然,我的野鹤更不知道。
野鹤不但不知道,还不知道她暗自爱惜他。他啥都看不出来。个傻小子!家里有一房咋样?有一房再填一房么?个傻小子!不开窍!我们大清朝时候,一个男人讨个三房五房的,太正常不过了。就算是民国了,也允许离婚的嘛!国民党的大官能离婚,共产党的大官也能离婚,为啥就不兴我孙离婚哩?不离也成,再找一个,革命需要嘛!当然,再找也不要找这个女人,这个女人被日本鬼弄过了,身上有股子怪味!可以找别人嘛!平北有的是好女子嘛!可我孙就是不找,就是不开窍,简直是死脑筋!我真想问问,你就不想女人?就不想家?就不想再有个儿子?我不信,偏不信。
其实我的野鹤也想家,想媳妇,这个他不好意思说,但是我知道。他想女人,咋能不想哩——这年他才29岁——正是如狼似虎的光景。一条壮汉,如狼似虎,怎能不想呢?只是精力都用在了打仗上,心思都用在了看书上,那地方也就……不想了。他娘的,要不是日本鬼来捣乱,我的野鹤说不定有一大堆儿子了——那样,我就有一大堆重孙子啦!想想都美!
别人睡了一个时辰的觉,野鹤做了一个时辰的梦,醒了又写信,又看书,等队伍要出发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饿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烤火勺。
(未完待续)